飲恨送仇敵
鄧傳嗣瞠視傳信的軍將，如遭雷擊。一旁的惠和與張實等，亦是懵在當場，麵麵相覷。
寺門外，最後一批回鶻，正策馬離開，揚起漫天塵煙。
午後，晴空萬裡，院中落滿了昨夜沙暴留下的黃沙。
淨土寺的中軸主道，被健兒們列陣圍擋，不許任何人靠近。然而，劫後重生的人們，卻還是如浪潮般從兩側湧來了。他們每個人都圓睜著雙好奇的眼睛，望向了道路儘頭那扇空蕩蕩的殿門。
片刻，一個頎長的男子，款步自殿門走了出來，一手拎著個緊紮的白布囊，一手摟著個被緊緊捆縛、塞住嘴巴的女子。
那白布囊，被猩紅的濃稠血液洇濕了，滲出的血，迅速凝聚、墜落在地，在他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暗紅痕跡，蜿蜒如蛇。
那女子不斷掙紮，卻也隻能由著男人拖拽，一步一步，沿著正中的道路，向寺門走去。
兩側軍民。齊齊注目那被血濡濕的布囊，無不心驚肉跳。
“狗彘！”張實啐了一口，伸手拔刀，卻被鄧傳嗣緊緊按住了。
“你攔我做什麼！今日便是吃軍法，我也要宰了這狗獠！”張實掙脫，“噌”一聲抽出了刀。
鄧傳嗣手腕一翻，再次將刀背按下，沉聲道：“此乃大王旨意，事關大局，你不想自己，也要想想你阿耶吧！”
“阿耶”二字，如當頭棒喝，令怒不可遏的張實回過神來，他悻悻地垂下手，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時間忽然變得分外緩慢……
大半年的樁樁件件，次第在鄧傳嗣腦中重演。
屍山血海、刀光劍影、傾倒的城池……無數殞命的健兒，他的父親、摯友，他的同火……
他眉骨上的舊傷突突跳了兩下，不覺間，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賊就在眼前……他們卻什麼都不能做，隻能眼睜睜看他瀟灑離開。
他真想衝到大王麵前，問一問：陣亡的健兒算什麼？流離的百姓，又算什麼？
沒緣由地，他的耳邊響起了張元孝的聲音：“我是將我的抱負，托付給了你。”
郎君，你的抱負，到底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他心中如沙暴來襲，翻天覆地，整個人卻是一動不動，沉默凝視著越走越近的盧小興。
盧小興終於停下了腳步，認真將鄧傳嗣打量了一番，翹起了嘴角，一對琥珀色的眼眸，瞬間亮了：“鄧將軍，又見麵了。”
“你！”張實渾身震顫，脖子往前一梗。
鄧傳嗣趕緊往前一步，擋在了張實身前，以一雙充滿殺意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盧小興。
盧小興乜了眼張實，眼珠轉回，對鄧傳嗣道：“將軍實為人中龍鳳，我佩服得緊。若不是將軍窮追不舍，你我也不必鬨到這淨土寺裡來，臟汙了佛門。”
鄧傳嗣眼角輕輕顫了顫，心裡明白，若不是他們順藤摸瓜搗毀了城西的賊穴，血戰之地便該在西門。
他笑了：“我佛垂憐，除掉道如，也是功德一件。”又道，“汝且去，放心，汝這條狗命，某一定會取！”
說著，瞥了眼流淚的魚敬娘，眼底泛起一陣波瀾。
盧小興不以為然地微笑點頭，將手中血淋淋的布囊扔在鄧傳嗣腳下：“此乃璨微大論安眼眼指安師主的頭顱，依誓約，交給你了。恭喜將軍，自此，璨微平矣。”
不待鄧傳嗣說話，又轉向了惠和，聲音鋒銳：“闍梨，道如已綁在後院，交貴寺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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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扳了扳魚敬娘扭動的肩膀，便要往前走。
張實猛地扒開鄧傳嗣，竄上前來，一把攥住了盧小興的手腕，怒道：“你不能帶她走！”
魚敬娘眼睛一亮，拚命點頭。
盧小興牽了牽嘴角，似笑非笑，伸出沾血的手，慢慢扣上了張實的手，眉頭一皺，手腕一翻，便掰開了：“將軍，依誓書，我離沙州，可帶此人。將軍不信，可以去問你們的大王！”
聽到“誓書”二字，張實的眼睛灰暗了幾分。
鄧傳嗣走上前，扯住張實，抱歉地看了眼魚敬娘，終究還是讓開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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