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時，大門口忽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人。
龍海潤通身素縞，雙手捧一個淡青陶罐，封口處係著一段慘白的麻布，正隨風飄揚，他大步走了進來，卻怔在了原地。
一瞬間，蘇勒亞什麼都明白了。
她迫不及待卻又充滿恐懼地迎了上去，瞬間，眼底凝聚起粘稠的熱淚，模糊了視線，直到從龍海潤手中接過那冰冷的陶罐，才跪在地上，放聲哭嚎起來。
她從來沒有哭得這樣失態，她恨極了天，恨極了地，恨極了河西……
這裡，難道不是一片充滿貪婪與血腥的土地？這裡，難道不是一個令人悚懼的地獄？在這裡，血與火，恨與欲，絞死了她所有的牽掛與愛戀。
這天夜裡，蘇勒亞渾身滾燙。
桌上擺著的，分明是龍光顏的骨灰據考，龍家人風俗為火葬。，她夢到的，卻是葛清禪龍光顏的母親，蘇勒亞的姑姑。的葬禮。
似在夢裡，又似醒著，事無巨細地回憶著……
那年秋天，阿姑指葛清禪敷粉，借胭脂煥發神采，勉強撐過她與阿顏的昏禮後，重新倒回了病榻。初冬時，阿姑走了，臨走前，握著阿顏的手，流儘了熱淚。
出殯那天，天地素縞，飛絮般的雪片，鋪天蓋地、冷徹肌骨。
白茫茫的大地上，烈焰熊熊，火紅如血。
阿顏握緊拳頭，任母親以白布包裹的身軀被大火吞噬，逐漸融化，直至成為灰燼，也隻是木然立著，由著大雪漸漸覆滿全身，將他塑成了一個雪人。
至今，蘇勒亞都不能完全理解，為什麼龍家人死後，要以一把烈火焚儘身軀，不給活人留一點念想。
葛清禪說：“燒了，和以後爛在了土裡，又有什麼不同呢？”
“阿姑……阿姑……”
她在夢中大聲疾呼，熱淚灼燒著眼底。
耳邊響起了龍海潤的涕泣：“吾兄，與回鶻同歸於儘，乃真丈夫也！”
“音娘，我們……還是夫妻嗎？”
啊！
她一聲呼喊，驚醒過來，背後早已浸濕。坐起身，摸索著點亮了油燈。
屋內，一切如常，龍光顏的骨灰罐，就安靜地立在桌上，在跳躍的燈火裡，泛起了一陣柔光。
她摸了摸灼熱的臉頰，吐出一口滾燙的氣，下了床，端起油燈，來到桌前，輕輕地撫著那陶罐，翻滾的眼淚，便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
陶罐的旁邊，躺著一個失了吊墜的荷包，暗淡的灰色，舊了，起了毛邊兒，右下角繡了朵小小的牡丹，殘存著絲線的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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