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魂難言
夏日燥熱依稀在膚，秋涼卻已悄然入骨。
重修的大門還未上漆，朗朗秋日裡，大敞著，透著幾分落寞。
吊唁者來來往往，神色肅穆而淒涼，壓著嗓子說話。這史家商棧的慘景，不過是大戰過後，整個沙州的縮影，任是誰從這裡路過，都會觸景生情，潸然淚下。
張實通身素衣，望了眼門楣上的素白挽幛，邁進了院中，一眼便看見了忙碌引導賓客的阿夫申，不遠處，一個腿腳不甚方便的老嫗，正在祭棚下招待簡單的飲食。
他認得那老嫗，是“小賊”阿邁的阿婆。
大火過後，這院子雖是清理了數次，卻依然無法將餘燼殘灰全部抹淨，那地麵與房屋，各自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黑灰色，沉悶無光。
帷幔內，一百多具棺木，靜靜陳列，秋風過，幔帳翻滾，煎鹽疊雪，怒潮一般。聽著那指引亡魂的誦經之聲、生者的悲號之聲，仿佛自己也墮入了輪回之中。
人群儘頭，蘇勒亞、塔娜和石粉堆幾人，垂首立在衰弱的呂胡光身後，含著淚，對每一個吊唁者行禮，幾次忍不住哭出了聲。
張實祭奠過亡者，在人海深處找出了鄧傳嗣，見他正牽著阿意的手，佇立在人潮的邊緣，望著院中那棵被燒去全部枝椏的黑色樹乾。
“小阿意，你好呀。”
張實徑直走到二人身側，早已收起了憂傷的神色，躬下身，對阿意笑了起來。
女娃側過頭來，認真地對他笑了。
張實忽然發現，阿意長大了，心底竟是淡淡一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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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傳嗣看向他緊裹白布的左手，眼底掠過一絲歉意。
他便咧嘴一笑，不以為然地抬起手來，晃了晃：“沒事，留了大拇指，練一練，還能持弓。”
鄧傳嗣的眼睛卻更加暗淡了。
張實輕輕撞了下他的肩膀，話鋒一轉：“你啊，倒來操心我，他那一刀，可是一點沒留情，還好沒戳著臟腑！不然……”
鄧傳嗣別過臉去，乜了眼阿意，張實會意，立刻哈哈一笑，再次轉了話題：“我聽說，這史家商棧重建，你沒少出力呀，到底還是蘇娘子顏麵大！”
鄧傳嗣耳根一紅，瞪了他一眼。
“算了，算了，我說什麼都不對！小器！不說了！”張實撇嘴，轉身就走。
鄧傳嗣拉住他，一臉擔憂：“你……今後？”
張實扭回臉來，揚了揚眉毛：“不朝天子，豈羨王侯。生死無慮，更複何憂。”來自唐代河西詩人王梵誌的《兀然無事·其十》。
他笑著，走遠了。
鄧傳嗣瞪著他的背影，眼底卻潮濕了。
阿意仰起頭，扽了扽鄧傳嗣的手，神色嚴肅：“阿叔的手指，再也長不出來了嗎？”
鄧傳嗣偷偷吸口氣，蹲下身，注視著她那雙烏黑的眼眸，認真地點了點頭。
天道無情，道路坎坷。身而為人，提前明白這一點，也許並非壞事。
不遠處，蘇勒亞的目光穿過來回穿梭的人潮，凝望著鄧傳嗣的方向，片刻，又將目光投向了更加遙遠的天空。
霎那間，悲傷將她揉碎了，石明、小葫蘆……
當她看到大庫門外，被剁得隻剩半個腦袋的石明時；當她看到懷抱呂胡光那柄長劍的小葫蘆，縮在牆角，被燒得隻剩下了腰間懸掛的那枚銅錢時……
當她踉蹌趟過屍山血海，跨過商棧同儕、親朋好友的殘骸時……
平生第一次，她恨透了自己那一半回鶻血。
鮮活的生命，一夜間凋零，隕落在無情火海之中，誰道我佛慈悲？現在，他們靜靜長眠棺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誰為他們申冤？誰為他們嗟歎？
她的眼淚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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