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獻降
殘夜凝血，天光破痂。
晨色漠漠，沙州城的東門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緩緩開啟。
張承奉著玄袍、騎白馬，持張文徹草擬的《沙州百姓狀書》參考敦煌文書 P.3633《辛未年七月沙州百姓一萬人上回鶻大聖天可汗狀》。時間稍有錯位，為劇情演繹。以下楷書部分，為原文，缺失的部分，為作者推測，還好不多。與金山國印，率一百解甲釋刃的軍將，舉素幡，跨過城濠，迎日出，向東南方向的回鶻行營奔去。
百騎呼嘯而過，揚起丈高煙塵。
鄧傳嗣和張實被擇為“請降”親衛，隨大王同往回鶻大營，一樣被除了甲胄、卸了兵器，滿心窩囊。
身後，追隨而來的數千百姓，灰沉沉一片，如沉墜的陰雲，在都僧統、耆老、行首等帶領下，摩肩接踵地伏倒在城門外，目送馬隊絕塵而去，無不哀嚎痛哭。
太陽正在冉冉高升，張承奉迎風策馬，眼前儘是狀書的字字句句，宛如一把把戳心的尖刀。
沙州耆壽、百姓、僧俗等一萬人獻狀上回鶻大聖天可汗金帳：
沙州本是大唐州郡，去天寶年中，安祿山作亂，河西一道，因茲陷沒。一百餘年，名管蕃中。至大中三年，本使太保起敦煌甲兵，趁卻吐蕃，再有收複。
秋意漸濃，涼風卷起黃沙，吹展他的袍裾，獵獵作響，馬蹄轟隆，沉沉踐在地上。
爾來七十餘年，朝貢不斷。太保功成事遂，仗節歸唐，累拜高官，出入殿庭，承恩至重。後遘深疾，帝裡身薨。子孫便鎮西門，已至今日。
昨夜，他與張文徹等重臣圍坐帳內，最後一次修訂了這張令人氣血上湧的狀書，然而，他們別無選擇。
中間遇天可汗居住張掖，事同一家，更無二心，東路開通，天使不絕，此則可汗威力所置。百姓因甚感荷，不是不知。近三五年來，兩地被人鬥合，彼此各起仇心。
……
眼前，回鶻行營已經出現在了視野之中，大纛招展，帳樓悚峙。
不知為何，他想起了那句：金山出，沙州覆。
行營外，迎接的馬隊自對麵奔來，騎士無不刀兵森嚴，將他們這些身無片甲之人襯得宛如奔入虎口的羊群。
張承奉一行入了營，不得不下了馬，步行前往最大的校場，沿途，衛士整肅、列旗如櫛，時不時便能聽到兵卒操練之聲，呼喝震天。
鄧傳嗣與張實一前一後，隨親從邁入闊地，見四麵列陣，軍容肅殺，卻也隻能垂首而入，收起一對緊攥的拳頭。
闊地正中，狄銀背對氈帳，踞於高台胡床之上，居高臨下，左右親衛肅立，虎視眈眈地望向越來越近的請降隊伍。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真是漫長，太漫長了……
每個沙州人都不堪折辱，連頭都抬不起來，反倒是張承奉，昂著頭、神色平靜，不似請降。他從容地穿過寂靜肅殺的陣列，款步來到狄銀的高台下，深深躬身，將狀書高高舉過了頭頂。
一時，風沙吹來，軍將巋然不動，張實咬牙停在隨行隊列，忽然微微歪了頭。
身側的鄧傳嗣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口，低聲道：“別看了。”
張實方才正了腦袋，眼睛裡卻滿是震驚：“他還活著！”
鄧傳嗣不解，悄悄斜了眼珠，亦是吃了一驚。
陣列之首，赫然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霍方直！
他因頭部裹傷，未戴兜鍪，依然站得筆直。雖頭裹白布，鄧傳嗣還是一眼認出了他的長臉。
此時，受降禮成，軍樂奏響，鄧傳嗣和張實還沉浸在震驚中，不由雙雙摸向腰畔，才想起，自己早被卸了刀兵，對望一眼，儘是無奈與憤恨。
張實自覺理虧，囁嚅道：“我確實射中了他！難道……”
鄧傳嗣立刻用眼神製止他繼續說下去，隻輕輕點了一下頭。
有些人，到底命大！
前方軍樂暫停，回鶻儀仗變換陣列，呼喝震天。
陣列中，狄銀登上高壇，祭祀天神與先祖，通身鎧甲被晨光照得格外輝煌。良久，禮畢，才重新落座，接過了狀書，徐徐展開。
鄧傳嗣和張實也隻好收回目光，隨隊伍向前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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