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臣此來，是……請辭的。”
他的聲音很小。
張承奉似是毫不驚訝，點了點頭，招呼他坐下：“這不是西衙，別這麼緊張。朕聽張尚書說了，看來，朕也留不住你。罷了，你心意既決，朕許了。”又斂了眉，認真看著他的眼睛，“太子曾與朕叮囑，應你一個夙願。千金一諾，說吧，卿有何願，何求？”
鄧傳嗣鼻子一酸，眼前浮現了張元孝那張臒瘦的臉。
“臣！”
他又站起身，伏倒：“臣蒙大王隆恩，敢陳一願！臣，為都頭張實請命，張都頭恪儘職守、夙夜在公，今雖違了軍法，卻毫無一分私心，實乃替臣獲罪，臣……惟望大王網開一麵，保下他的仕途。”
張承奉爽朗笑了：“張都頭寧死不屈，何罪之有？這個不算，卿且再說一個。”
鄧傳嗣冷汗布滿額頭，怔住了。
伏在地上想半天，顫聲道：“臣，為史家商棧請命，那商棧被敵賊毀滅、血流成海，實乃細作之故，臣請專委西衙，徹查此事。”
張承奉又笑了：“史家商棧為公致損，本就該查個水落石出，這個不算，卿且再說一個。”
鄧傳嗣徹底愣住了，背後已被冷汗浸濕，心跳得越來越快。
屋內陷入一陣靜寂。
窗外，一陣風卷過，樹葉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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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傳嗣想了許久，又壯了膽：“稟陛下，臣有一女，大名喚作鄧自意，常思慕空門，自願出家，臣不才，為女請命，願皈依沙州佛門。”劇情參考敦煌文獻 S.1563《甲戌年（914）西漢敦煌國聖文神武王準鄧傳嗣女出家敕》，據考，此文書，乃已知張承奉退位前，稱“西漢敦煌國聖文神武王”簽發的最晚一份文書。
張承奉問：“賢女春秋幾何？”
鄧傳嗣回：“下月七歲。”
張承奉沉聲道：“朕許了。然，小兒女承歡膝下，何其短暫，朕許她再待三年，卿以為如何？”
鄧傳嗣伏地拜謝。
離開前，張承奉嚴肅道：“鄧都頭，西衙自當留卿一席之地。”
聲音裡，竟有幾分苦澀。
鄧傳嗣聞此，不自覺熱淚盈滿了眼眶，伏在地上，鄭重地又拜過，才滿心唏噓地退了。
冬天，追在身後，鄧傳嗣似乎聽見那急迫的喘息。他走出簇新的皇宮，沒緣由心酸起來，起身離開的那一瞬，他看清了張承奉眼角的皺紋、鬢邊的白發。
白衣天子，終究是個老人了。
那老人和西漢金山國，似乎一起變得脆弱不堪，無力抵禦正在迫近的冬天了。
“金山出，沙州覆。”
這本是佛門為了與道門鬥法，捏造的偽讖，危言聳聽。
如今，卻一語成讖。
一瞬間，他想起了杜樊川杜牧，稱呼源於他晚年的居所，其文集被輯為《樊川文集》，故後人也稱其杜樊川。那句：
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來自《阿房宮賦》
他回頭再望一眼皇宮的大門，一切如泡影似的，竟漸漸模糊了。
沙州城外，千裡蕭索，清理過的驛道，依然殘留著苦戰的痕跡。
蘇勒亞即將獨自啟程東去，身後牛車，裝了陳保通的半臂和龍光顏的骨灰。
“你一個人去，能行嗎？”鄧傳嗣一臉擔憂。
蘇勒亞眼睛一彎，笑了：“我又不是孩童。”
鄧傳嗣耳根紅了，舔了舔嘴唇，質問：“為何不帶阿夫申，兩個人總是個照應。”
蘇勒亞被問得莫名其妙：“商棧現在實在缺人，他留下，能做不少事。”
“阿邁……不是要回來了嗎？”鄧傳嗣不死心。
“才動身，不得一陣子啊？”
聽見這句，鄧傳嗣臉紅了，暗恨自己，如此簡單的道理，該懂的。
蘇勒亞卻似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尷尬，轉了話題：“不過說真的，阿邁回來真好，經了這次災難，阿婆的身體大不如前了。他們祖孫在一起的時間，隻會越來越少。”
鄧傳嗣不說話，看著她，眉間隆起，憂愁極了。
蘇勒亞被他盯得不自在，笑：“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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