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興一個，與弘淨四目相對。
眼前，儘是與老和尚在禪房裡談古論今的日子，是金光明寺後院青翠的蒲桃藤蔓，是紅寶石般美妙的蒲桃酒，還有大殿那占滿一壁的西方極樂世界。
他低下頭，覺得慚愧，甘州能出奇兵，在極短時間裡殺到莫高窟，得益於他潛伏沙瓜，親手畫出的輿圖。
他愣了半晌，才下決心從弘淨身邊走了過去。
老僧依然垂目合十，仿佛從未見過他。
那是光化四年，距他扮作商人杜若山進入沙瓜，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年的時間。
光化三年入夏，他在沙州金光明寺落腳，與寺主弘淨因觀看寺中壁畫結緣，自此就佛法長談數夜，相見恨晚。
於他而言，弘淨稱得上一位高僧大德。
其德行，不僅在於對佛法的體悟、對眾生的悲憫，還在於誌向。
他了解到，弘淨正為補齊沙州經卷收藏，孜孜不倦。
然，東西道路阻梗，中原乾戈遍地，黃巢殺入長安以來，弘淨再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求取朝廷的經書，直到這些年，聽說朱溫在汴梁稱帝，才又燃起信心。
他便直言不諱：朱溫暴虐，實乃國賊，中原早已沒了佛法。
弘淨殷切的眼睛，便暗淡下去了。
“諸位，若不肯罷手，老僧等，願與這藏經閣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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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小興恍惚了，分不清過去和現在，耳邊儘是弘淨的怒喝，麵對即將被戰火吞沒的藏經閣，他終於不再沉默。記憶裡，火焰騰騰，紅彤彤宛如煉獄，弘淨與眾弟子，堅如磐石，擋在藏經閣前，寸步不移。
他抬眼，回憶裡的大火杳無蹤跡，藏經閣還是藏經閣，暖陽瑩瑩照耀，金黃的土坯牆，朱紅的廊柱，一律充滿光彩，卻又與從前些許不同。
他想，這裡一定經過了精細的修繕。
聽說，裡麵的經卷，已經被燒儘了。
四下靜謐，他仿佛也聽到了自己十年前的喊聲，就在這紅得刺目的廊柱旁邊，站在弘淨身側，幾乎涕泣：“狄銀，這裡麵，除了經書，什麼都沒有！”
軍伍沸騰，雙眼火紅，沒人在意他說了什麼，直到狄銀的聲音響徹火海：“按他說的做！”
藏經閣好歹保住了。但金光明寺的大部分建築，還是被燒毀了，氣勢洶洶的回鶻兵，將金銀器馱上馬背，一路喧呼，殺向了莫高窟。
又過去了多少年？
他數了數，再見麵，是天複五年，他從靈州商人杜若山，變成了梁國商人盧小興。
再見弘淨，他們心照不宣。
多少次擦肩而過，他都心存僥幸，弘淨身在佛門，不會為難他。
這樣一過，便又是五六年。
後來，弘淨老朽了，寺中事務，多由座下弟子處置，他們遇得便少了。
他想，如此甚好，相安無事，公主的擔憂都是多餘。
“阿娜，弘淨知道我是回鶻不假，可我了解他，第一次沒有揭穿，以後也不會。”
天公主冷笑，乜他：“沒有揭穿，是因為沒逼到份上。”
今年，東園夜宴上，他隨公主向佛門敬酒，又遇了弘淨，對方甚至沒有抬眼看他。
他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公主卻說，她那盤棋到了搏命之時，絕不能大意，遣出心腹，時時跟在暗處，盯著弘淨。
即便到了那時，他也依然心存僥幸。
那夜，很熱，禪窟裡燈火搖曳，將他充滿殺意的影子投在壁上，來回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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