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何人（終章）
一路走來，秋日明媚，卻見不著幾個人。
盧小興獨自緩行，時不時羈馬遠眺，見千裡荒田，覆著層層燒過的餘燼，看著詭異。
沿途的驛站、旅店、商棧、民居……幾乎全部毀了，陸續有零零落落的匠人開工修複，秋寒裡，光著膀子，重新上梁，哼哼著那上梁文建屋上梁時的祝吉與表事的歌，文體結構受到兒郎偉的影響。，攪和著粘在地上的一堆堆黃泥，再築牆。
他湊上前，看那一撮一撮的人，揮汗如雨，熱火朝天。不由慨歎，人總有能耐，將戰馬踏平的屋舍重新建起，將戰火燒儘的土地再釀肥，等下一年的收成。這種強烈的生命力，何其悲慘、甚至悲壯，人總要活，絕不肯死，自動綻放出強大的力量。
可細民的生活，到頭來都一樣，常有誌向，又常失誌向，總是隨波逐流，為一口飯食，為一條活路，沒緣由地蹉跎一生。
命如草芥。
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一路走到這裡，初衷還剩幾許？
曾經，他的吐蕃養父，因一場兵禍，牛羊死絕，氈帳燒成灰燼，冷冰冰的屍首就橫在廢墟裡，燒殘了一半，幾場風過去，“家”，無影無蹤。
他坐在自家殘骸邊上，三四天，餓得兩眼冒星，心如死灰地望著來往過客，終於奇跡般地等來了活路，也不問多苦，跟著那路過的散樂班走了。
從此學飛天夜叉術，練得極其苦，掰開長硬了的腿，蜷起直挺挺的腰，舉比他頭還大的石頭，渾身的傷都不值一提，為一口吃的。
當然，也不光為一口吃的，散樂班裡戲法多，他偏看好那飛天夜叉術，能飛高走低。他想，學好了，有一天便能殺人，他那時還存一口惡氣，再見到北麵來的達怛兵，肯定殺了，絕不留情，為養父報仇。
可時間久了，誌氣卻漸漸淡了。
江湖裡的人，甭管多傲氣，都能被磨平。漸漸地，慣被人蔑視，自認低了人一等。久而久之，他便也忘了，自己要殺達怛。
夜裡，隻要搭起那故弄玄虛的高台，他便能偷來片刻歡愉。戴上赤麵獠牙的麵具，騰躍半空，以口鼻噴出熾熱的烈焰，觀者無不駭怖、驚呼。那一刻，他便成了真鬼神，令人畏懼，好像真能飛上天去。
人道：西域的怪術，此乃妖怪。
他卻洋洋得意，愛看他們臉上恐懼又驚喜的神色。
然而，揭了麵具，他隻是血肉之軀。師傅的鞭子會教他，不過是人，肉眼凡胎的，狠狠抽上幾鞭，就皮開肉綻了。
記不清挨了多少打，但隻要挨了打，阿敦便會演幻術給他瞧，斷了胳膊，再重新接上；飄走的頭也能飛回來，逗得他咯咯直樂，就忘了疼，又不知從哪變出個甜餅，看著他吃。
他最愛瞧阿敦演那幻術，在如夢如幻的舞台，她如輕巧的鳥，可以停在半空，輕盈如羽，也能妙手生花，憑空抓出一隻鳥來。有時，她自縛，跳入火海，在眾人驚懼的呼喊裡，自解其縛，口吐火焰，從容而出。
“你叫我阿姊，我年長。”阿敦說。
“不，就叫阿敦，你且看，以後都是我保護你，我是阿兄！”他毫不退讓。
後來，確實是他保護阿敦，挨打，但心裡甜。
但那次不一樣。
“師傅！”他叩頭，叩出血，要班主留下阿敦。
散樂班主搖頭，又打他一鞭，眉頭擰成疙瘩，眼裡有不忍之色：“小子挨了打，還要胡鬨嗎？”
他忍了淚，爬過去，抱住師傅的腿：“師傅，阿敦不能去，那狗彘惡如豺狼！”
他親見，那貴人開了大宴，要阿敦斟酒，用手抓起她的下巴，直拽到麵前，狠狠咬上幾口。阿敦推他，他便摑她，又踢，直踢到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他要衝進去，卻被師兄們綁了，拖走了。
那貴人打厭了，要買阿敦，不賣不行。
他質問。
師傅便老淚縱橫：“我等賤人，如何不賣？”捏著他的肩，抖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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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肯，被打斷了腿，還不肯，打完關起來挨餓，仍舊不肯。
他以為，隻要離了甘州，一切便都過去了。然而，待喝了那碗豆粥，就再也沒有見過阿敦了。
他的眼眶濕了，沙州的秋風刺著眼珠，火辣辣的。
足足走了小半日，才到了金光明寺。寺邊上挨著莫高窟，亦是荒敗破落，沒了人氣，偶爾有零星的匠人、僧人路過，無不行色匆匆，充滿戒備。
再見金光明寺，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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