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遜拱手,言辭懇切:“大人一片至誠孝心,天地可鑒。鄰裡親朋縱有微詞,亦當體恤大人為父周全的苦心。晚生相信,此案必能早日水落石出,老太尉也定能早日入土為安,魂歸九泉。”
盧正德眼中噙著的淚水終是滾落,他抬手用袖角急急揩去,回禮道:“承小衙內吉言!隻盼先父能早日安息。說來——先父在世時,最大的憾事,便是未能見到我那可憐的侄兒煥哥兒回家……”他聲音哽咽,“若,若開封府能尋回那孩子,先父泉下有知,也當瞑目了!”
呂遜心中亦是沉重,安慰道:“小郎君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平安歸來!”
盧正德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悲聲,起身道:“讓,讓小衙內見笑了。盧某還需去靈前守著,怠慢之處,萬望海涵。您且在此寬坐,用些茶點,稍後還有薄席。若有需要,儘管吩咐丫頭小廝便是。”說罷,又是一揖,匆匆轉身離去。
呂遜素來不喜喧鬨,越是嘈雜之處,他越珍惜這片刻的寧靜。耳聽得偏廳外人聲如潮水般再度湧起,夾雜著刺耳的鑼鼓哀樂,他知道這短暫的清淨已然到頭。他無心再留,放下茶盞,起身至靈堂向盧正德作別後,便獨自出了側門,沿著通往東水門的僻靜小巷尋自家馬車去了。
步出盧府,午後的陽光忽地刺眼,呂遜下意識抬起衣袖,眯了眯眼。巷口處,一陣帶著早春氣息的微風拂麵而來,然而這萬物複蘇的春意裡,卻糅雜著一絲詭異陰冷的氣息,仿佛從地底滲出,令人脊背微寒。
“郎君,您瞧,這不就是年前那幫災民留下的禍根麼!”車把式呂安牽著馬韁,語氣裡帶著幾分司空見慣的漠然,朝牆根努了努嘴。
呂遜側目望去,隻見一個枯瘦如柴的男人蜷縮在牆角,像一截被丟棄的朽木。那張臉因極度消瘦而變形,皮膚呈現出蠟黃色,甚至隱隱透出青灰的死氣——分明是活活餓死於此。
這並非他第一次在汴京城的背街陋巷裡撞見凍餓而亡的流民。眼下雖已入初春,但春寒料峭,更勝嚴冬。破廟殘祠早已人滿為患,這些無處容身的可憐人,在這等能稍稍遮風擋雨的牆角,竟也成了他們最後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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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巷子外傳來一陣更大的喧囂。一群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流民,如同嗅到血腥的獸群,爭先恐後地舉著破碗,朝一個方向湧去。
呂遜眉頭緊鎖。呂安早已機靈地跑過去探看,不多時回來,臉上帶著一絲鄙夷:“回郎君,是棗家子巷的馮大善人家又在開棚施粥了。說去得早的,還能得幾文的賞錢,難怪這幫人跟瘋了似的。”
呂遜微微頷首,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鬱憤。方才跑過去的那群人裡,不乏身強力壯手腳健全的青壯男子!他們寧可去爭搶那一碗薄粥、幾個銅板,也不願尋個正經活計養活自己!
可偏偏是眼前這個真正需要一口吃食活命的人,卻悄無聲息地倒斃在這冰冷的春寒裡,無人問津。
他喉頭滾動,最終隻化作一聲輕得瞬時消散在風中的歎息。
他解下身上那件玄色鶴氅,動作輕柔地覆住死者扭曲的麵容和枯瘦的軀體上,仿佛為這卑微的生命保留住了最後一點尊嚴。他低聲道:“也不知是誰家的郎君,哪個孩子的父親。這般落魄身死,總該入土為安才是。回頭,喚府裡的差役大哥過來,好生安葬了吧。”言罷,他不再多看,起身登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出巷口,呂遜忍不住掀開車窗的布簾回望。正看見幾個盧府的粗使仆役,抬著一卷破舊的草席出來,將那裹著鶴氅的屍骸囫圇卷了,抬往巷子深處。他心中明了,想來城西那處亂葬崗上,今日怕是又要添一座無名塚了。
這世間多少生離死別,多少卑微終結,到頭來,也不過如此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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