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穿過五片白色花瓣,在它豎瞳裡折射出一圈極淡的青綠色光暈——和閉眼指尖那一小塊花萼的顏色一模一樣,和黑水潭底蘭花草發芽時的光一模一樣。
它轉過身,對著枯樹下閉眼的方向說:“開——了。”兩個字之間還是頓了一下,但和一個月前在斷崖上說出第一個“回”字時已經完全不同——不是艱難,是鄭重。一件事太重要,舍不得一口氣說完。
閉眼的坐在枯樹下,背靠著樹乾,臉朝著骨樹的方向。他沒有眼睛,但他有臉。他的臉在正午陽光下被花瓣的影子輕輕掃過,每一片花瓣飄落時帶起的微風都在他臉上投下一閃而過的涼意。他把木哨從嘴邊拿下來——他剛才在吹一首自己即興編的調子,調子極簡單,隻有三個音,來來回回地重複,像一棵樹在風裡反複唱著同一句歌詞。他聽到獨眼說“開了”,把木哨放在膝蓋上,伸出手。獨眼走過去,握住他的手,把他從枯樹下牽起來,牽到骨樹前。然後把他那隻被淤泥和草汁浸得粗糙的右手,輕輕按在最粗那根枝乾上。閉眼的指尖觸到樹皮上的紋路,觸到紋路裡滲出來的極細微的樹液,觸到樹液裡溶解的蘭花香氣。他把手從枝乾上移開,順著枝乾往下摸,摸到一朵開在最低處的花。五片花瓣在他指尖下一片一片地展開,每一片都帶著晨露的微涼。他把整朵花輕輕攏在掌心裡,沒有摘——隻是攏著,像攏著一隻剛孵出來的雛鳥。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五瓣。白色。花萼淡綠。和我三十年前在黑水潭邊摸到的那朵,一模一樣。”他把手從花上移開,花瓣在他指尖離開時輕輕彈了一下,彈回原位,完好無損。“那朵是顧蘭種的。這朵是樹自己開的。中間隔了三十年。三十年,花還在開。”
他轉過身,麵朝灶台的方向。曦正蹲在灶台邊往灶膛裡添柴,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鍍成暖橙色。她聽到閉眼的話,把火鉗放下,站起來,走到骨樹前,伸手摸了摸那朵被閉眼攏過的花。然後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她把那朵花摘了下來。不是連枝折,是用指甲在花梗和枝條連接處輕輕一掐,和她在灶台邊掐掉野菜老根的動作一模一樣,乾脆利落,不傷枝條。她把摘下來的花插在自己圍裙胸口的口袋裡,花瓣露在外麵,花萼貼著口袋邊緣,白和淡綠在灰藍色圍裙上像一小片從天上落下來的雲。然後她轉身回灶台邊,繼續添柴。沒有解釋,不需要解釋——她是灰燼林地第一個在骨樹上摘花的人,因為她要給所有人蒸一鍋花饅頭。
花饅頭。不是把花揉進麵裡——花太嫩,揉進麵裡會被麵筋扯碎。是把花放在饅頭生坯頂上,入籠蒸,熱氣上升時花瓣的香氣滲進饅頭表皮,饅頭熟了,花還在饅頭頂上,完整、透明、像一塊被蒸汽凝成的玉。這是她母親教她的。她母親說,春天第一茬花開的時候,蒸一鍋花饅頭,吃的人一整年都能聞到花香。她母親已經不在很多年了,但她每年春天都蒸花饅頭。灰燼平原的風吹枯了邊界上的蘭花之後,她就沒用過蘭花蒸饅頭——沒有蘭花,她用野菜花蒸,用草籽花蒸,用去年秋天曬乾的桂花蒸。桂花不是花,是葉子,但她蒸了。她從不間斷。因為她相信隻要還有人蒸花饅頭,春天就不會斷。
她把蒸籠端上灶台,把今天揉好的麵團分成小劑子,每個劑子揉成圓球,用手指在頂端壓一個淺淺的小坑。她從圍裙口袋裡把那朵花拿出來,花在口袋裡焐了一小會兒,花瓣不但沒蔫,反而因為體溫的烘托,香氣比剛才更濃了一分。她把花放在第一個饅頭生坯頂上的小坑裡,花瓣自然展開,花萼正好嵌在坑底,像一朵花長在饅頭上。然後她從骨樹上又摘了十幾朵花——每一朵都是用指甲在花梗和枝條連接處輕輕一掐,乾脆利落,不傷枝條。她摘花的時候,骨樹的花瓣不但沒有躲,反而微微往她手指的方向偏了一下,像一隻貓把腦袋拱進熟悉的手掌裡。樹信任她的手——她的手揉了幾十年麵,掌心的溫度和濕度在春天早晨是最穩定的,比陽光穩,比風穩,比任何人的手都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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