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帥帳之內,燈火通明,將巨大的沙盤映照得纖毫畢現。
方才因諸葛亮荊州遙應而激蕩起的、那股灼熱的興奮與激昂,此刻已如同熾鐵入水,在帥帳凝重的空氣中迅速冷卻、沉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內斂,卻也更危險的氣息
——如同風暴眼中心的絕對寧靜,又如引弓至滿月、箭鏃死死鎖定獵物要害前一瞬的極致專注。
所有的情報碎片已然拚合成完整圖景,所有潛在的變數皆在反複推演中置於掌控之下。現在,已不再是謀劃與等待的時刻,而是要將這精心編織的優勢網絡,化作一場足以震動天下、不容任何質疑的輝煌殲滅戰的最終時刻。
馬超、龐德、馬岱,我軍在隴西前線的所有核心將領,此刻儘皆肅立帳中。
他們的目光,如同三柄出鞘的利劍,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等待著那最終的、決定性的軍令。
徐庶侍立在我身側,眼神平靜如水,卻又深邃得仿佛能洞察未來。
而薑維,則捧著一卷羊皮地圖,站在沙盤的另一側,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即將親身參與一場曠世奇謀的激動與緊張。
帳外的風聲,仿佛也帶上了金戈鐵馬的蕭殺之意。
“諸位,”我打破了沉默,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所有的拚圖,已經湊齊了。”
我的手指,在沙盤上輕輕劃過,從鳳鳴坡那狹長的穀地,一直延伸到夏侯淵大軍所在的營盤。
“‘孤狼’的密報,為我們指明了敵人的糧道所在。”
我的聲音平直敘述,卻蘊含著鐵血的味道。
“而孔明在荊襄之地燃起的烽煙,則為我們斬斷了外界可能伸來的一切援手,更在精神上,為這頭困獸套上了最後一重枷鎖。如今的夏侯妙才,已非縱橫關西的‘白地將軍’,而是一頭被我們步步緊逼、誘入預先設好的角鬥場中的怒虎。”
我抬起頭,目光如冷電般掃過三位將領,最終落在龐德那張被風霜與戰火雕刻得棱角分明、堅毅如生鐵鑄就的麵龐上:
“他焦躁,他暴怒,他急於用一場酣暢淋漓的、甚至是不計代價的勝利來扭轉這令他窒息的頹勢,來向他的魏王證明他依然是無敵的征西將軍……這,便是他鎧甲之下,最致命、也最誘人的破綻。”
“令明將軍。”我喚道。
“末將在!”龐德上前一步,聲如洪鐘。
“原定的突襲方略,需作調整。”
我沉聲道,目光沒有離開他的眼睛,
“此前議定,由你親率三千百戰銳卒,輕裝簡從,直撲鳳鳴坡,以烈火焚儘敵軍糧草。此乃標準的‘奇兵’戰法,若成功,自然能收奇效。然而——”
我話音一頓,帳內空氣似乎又收緊了一分。
“然而,此計過於直接,亦將所有的風險,儘數壓在了你這支孤軍身上。夏侯淵雖傲,卻久經戰陣,非是庸碌之輩。他豈能不知糧道乃大軍命脈?鳳鳴坡地勢雖偏,卻也必是防範重重。
一旦你部行蹤被其遊騎斥候提前察覺,哪怕隻是早半個時辰,等待你們的,將是夏侯淵主力疾風暴雨般的合圍。三千人縱是虎賁,陷入數萬大軍的泥沼,亦是九死一生之局。
此非我畏戰,而是此等兌子,即便成功焚糧,若折了你這柄利刃,於我全軍士氣、於雍涼長遠布局,亦是難以承受之痛。”
龐德聞言,濃黑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古銅色的臉龐上閃過一絲對計劃變更的瞬息不解,但隨即被絕對的服從與更深的剛毅所取代。
他再次抱拳,聲音斬釘截鐵:
“主公!兵行險著,自古皆然!為成就大業,廓清寰宇,末將並麾下三千兒郎,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縱是刀山火海,亦萬死不辭!”
“將軍的忠勇,我深信不疑。”我擺了擺手,“但我陸昭帳下,每一位士卒的性命,都無比珍貴。我既要勝利,也要你們,安然歸來!”
我的目光轉向沙盤上,那片代表著鳳鳴坡周圍複雜山地的區域。“夏侯淵雖驕,卻非庸才。他深知糧道之重要,在鳳鳴坡一帶,必有重兵把守。正麵強攻,絕非上策。”
說著,我從令簽筒中,抽出了一支代表“疑兵”的藍色小旗,插在了鳳鳴坡以南十裡的一片密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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