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浸骨,江疏影蜷縮在一處茂密的蘆葦蕩中,目光如炬,死死盯著下遊方向那片黑黢黢的山巒輪廓。向東三裡,廢觀。這個坐標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腦中,既是可能的生路,更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她最終沒有貿然前往。信任早已是奢侈品。她在河灘找到這處視野相對開闊又足夠隱蔽的所在,既能遠眺廢觀可能所在的方位,又能監視一段河道和通往西麵清水鎮的小徑。
一夜無眠,警惕著風吹草動。那盞傳遞信號的漁火再未亮起,仿佛隻是黑夜中的一個幻覺。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寒意最重,她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當天邊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時,她終於勉強看清了遠處山腳下的一片廢墟。那確實像是一座荒廢已久的道觀,斷壁殘垣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寂靜無聲,看不出任何有人活動的跡象。
沒有援手的煙火氣,也沒有伏兵的肅殺感。隻有一片死寂。
這反而讓她更加不安。如果燈語是善意,援手何在?如果是惡意,伏兵又藏於何處?
不能再等下去了。白晝降臨,她的藏身之處將不再安全。必須離開河灘,但絕不能去那明晃晃的廢觀。
她想起懷中的木牌和錢袋。清水鎮被燈語標記為“危”,但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反而藏著最意想不到的線索。黑衣人身受重傷,拚死傳遞出的信息,或許並非全無價值。至少,那“張記鐵鋪”是一個明確的目標。
但如何確認?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的情況下,去觸碰這個可能是陷阱的開關?
一個念頭劃過腦海。鬼市。
父親生前曾偶然提及,臨安城外一些偏僻的水陸碼頭,淩晨時分會有不見光的“鬼市”開張,交易些來路不明或見不得光的物品,人員混雜,消息靈通。這種地方,或許能探聽到關於清水鎮、關於張記鐵鋪的虛實。
她仔細回想昨夜路徑,判斷自己所在應是在臨安東南方向的某處水網地帶。這類鬼市,多依托廢棄碼頭或荒僻河灣形成。
她小心翼翼地離開蘆葦蕩,沿著河岸向下遊摸索。天色漸亮,霧氣彌漫,為她提供了些許掩護。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在一處河道岔口,她果然發現了一些異樣。
岔口深處的一片廢棄棧橋附近,影影綽綽聚集著一些人影。無人高聲說話,交易多在沉默或極低的耳語中進行。地上隨意鋪著些破布,上麵擺著些古玩、藥材、甚至鏽蝕的兵器,大多蒙著厚厚的塵土,真偽難辨。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黴味、草藥味和一種隱秘緊張的氣息。
這就是鬼市。
江疏影拉低鬥篷的帽簷,將半張臉埋入陰影中,深吸一口氣,混入了這群沉默的人流之中。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來碰運氣淘貨的破落戶,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每一個攤位,每一張模糊的臉孔。
她需要一種特定的東西——一種能驗證那木牌真偽,或者能讓她安全接觸“張記鐵鋪”的東西。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贗品銅器、來路不明的藥材,最終在一個極其不起眼的角落攤位停下。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揣著手打盹,麵前隻隨意扔著幾個沾滿泥巴的陶罐和幾塊破損的封泥。
封泥?她的心微微一動。
她蹲下身,裝作查看那些陶罐,手指卻狀似無意地拂過那些乾硬的封泥塊。這些顯然是從廢棄公文、貨箱上剝落下來的東西,大多印紋模糊,毫無價值。
但其中一塊暗紅色的封泥,卻吸引了她的注意。那封泥質地細膩,保存相對完好,上麵壓印的紋樣並非官印,而是一個獨特的、類似錘鍛鐵器的圖案,圖案右下角,還有一個極細微的、與她手中木牌背麵那道劃痕極其相似的刻記號!
她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不動聲色,拿起旁邊一個破陶罐,沙啞著嗓子問那打盹的老頭:“這個怎賣?”
老頭眼皮都沒抬,含糊地報了個極低的價錢。
江疏影放下陶罐,又隨手拿起那塊暗紅色封泥,掂了掂,語氣隨意:“這爛泥巴也有人要?做什麼用?”
老頭這才懶洋洋睜開眼,瞥了她一眼,又瞥了眼那封泥,嗤笑一聲:“誰知道呢?興許是哪個庫房爛箱子上掉下來的玩意兒。你要?給一文錢拿走。”
江疏影扔下一文錢,將那塊封泥攥入手心,起身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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