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水神祠中,塵埃在從斷壁透入的微光中浮動。江疏影僵立著,掌心那方素絹猶帶撫琴女子的體溫,卻燙得她幾乎握不住。
白鷺洲。
謝穗安緊握的琴弦。
那女子的話語如同驚雷,在她早已混亂不堪的腦中反複炸響。一切線索似乎都被強行扭轉,指向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方向。清水鎮是陷阱,真正的張記鐵鋪遷往了白鷺洲?而謝穗安,竟然與那彈奏焦尾琴的神秘女子有所關聯?
信任?她早已不敢奢望。但這條線索,關乎謝穗安的死因,她無法忽視。
那女子離去的方向,蘆葦倒伏的痕跡尚新。江疏影不再猶豫,循著那痕跡,快步追出破祠。祠後果然有一條被荒草半掩的狹窄小徑,蜿蜒通向蘆葦蕩深處。
她沿著小徑疾行,心中忐忑萬分。這或許是生機,或許是另一個更精致的牢籠。但無論如何,她必須去白鷺洲看一看。
小徑儘頭,水聲漸響。撥開最後一道蘆葦,眼前豁然開朗——一處極其隱蔽的小小河灣,一條僅容兩三人的烏篷小船靜靜泊在岸邊,船頭站著一位頭戴鬥笠、身披蓑衣的老艄公,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仿佛已等候多時。
見到江疏影出來,老艄公抬起渾濁的眼睛瞥了她一眼,用煙杆指了指船艙,含糊道:“上船。”
沒有盤問,沒有確認身份,仿佛她的到來是早已安排好的劇本。
江疏影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袖中的軟劍和那方素絹,邁步上了小船。船艙低矮狹窄,散發著一股魚腥和汗味混合的氣息。
老艄公解開纜繩,長篙一點,小船便輕巧地滑出河灣,彙入寬闊的主河道,逆流而上,朝著西北方向駛去。白鷺洲位於西湖之南,錢塘江與浦陽江交彙處,是一片水域環繞的沙洲,地勢複雜,港汊縱橫。
一路上,老艄公沉默得像塊石頭,隻有搖櫓破水的聲音規律地響起。江疏影蜷縮在船艙裡,警惕地觀察著兩岸。天色大亮,河道上船隻漸多,但這條小船似乎總能避開繁忙的航道,專挑僻靜的水道穿行。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水域愈發開闊,遠處一片鬱鬱蔥蔥的沙洲輪廓顯現。洲上似乎屋舍儼然,更有不少船隻停靠,看起來並非荒無人煙之地。
“前麵就是白鷺洲地界了。”老艄公終於嘶啞地開口,打破了漫長的沉默,“姑娘要去哪處上岸?”
江疏影展開那方素絹,看著上麵標注的最終地點——“白鷺洲,東岸,枯柳渡。”
“枯柳渡。”她低聲道。
老艄公聞言,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但很快恢複平靜。“枯柳渡……有些年頭沒人提嘍。”他嘟囔了一句,不再多言,調整船帆,小船向著洲東側一處更為荒涼的岸線駛去。
越是靠近,越是荒僻。所謂的渡口,早已廢棄多年,隻剩幾根腐朽的木樁歪斜在泥水裡,岸邊一棵巨大的枯柳虯枝盤錯,光禿禿的枝條指向灰白的天空,顯得格外淒涼。哪裡有什麼“張記鐵鋪”的影子?
小船靠岸。老艄公示意她下船:“就是這兒了。”
江疏影心中疑竇更深,但事已至此,隻能硬著頭皮踏上泥濘的岸灘。她回頭想再問那老艄公幾句,卻見小船已然調頭,飛快地駛離了岸邊,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水汽之中。
隻留她一人,站在這荒蕪的枯柳渡口。
風吹過枯柳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四周除了水浪拍岸,再無其他聲息。那女子騙了她?這裡根本什麼都沒有?
不甘心之下,她開始仔細勘察這片區域。渡口廢墟、枯柳樹下、甚至周圍的蘆葦叢……她搜尋著任何可能存在的標記或線索。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目光無意中掃過那棵巨大枯柳的樹乾。樹皮皸裂粗糙,但在一人多高的地方,有一處樹皮的紋路似乎與其他地方略有不同。
她湊近仔細查看。那並非天然形成的紋路,而是一個極其隱蔽的刻痕!那刻痕的形狀——正是一隻展翅飛鴻的爪印!
雪泥鴻爪!
電光石火間,她猛地想起那本《金石錄》密碼本中,一句她當時並未完全理解的批注:「雪泥鴻爪,尋舊盟於白葦之洲。」
白葦之洲!白鷺洲舊稱之一!舊盟?!
這鴻爪刻痕,是標記!是蟄龍司內部用來指示秘密聯絡點的標記!
心臟驟然狂跳起來。她強壓激動,仔細回憶著密碼本中關於如何根據“鴻爪”方位尋找具體地點的解密規則。
爪尖指向……東方偏南十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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