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渾濁的燒酒像一道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江疏影強忍著嗆咳的衝動,將空碗重重頓在桌麵上,發出“咚”的一聲響。酒館裡爆發出陣陣叫好和口哨聲,先前凝滯的氣氛瞬間被粗獷的喧囂取代。
“好小子!夠爽快!”紅臉頭目——王老大拍著江疏影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晃了晃。他湊近了些,濃重的酒氣噴在她臉上,聲音卻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指令:“墨七是吧?明天辰時三刻,渡口第三號棧橋,有船卸‘石料’,你去搭把手。工錢……少不了你的。”
說完,他不等江疏影回應,便大聲吆喝著繼續行令,仿佛剛才的低語隻是醉漢的囈語。但江疏影清楚地看到了他眼神裡的清明和告誡。辰時三刻,三號棧橋,“石料”——這顯然不是真的讓她去做苦力,而是下一次接頭的指令。
她低下頭,含糊地應了一聲,重新縮回角落的陰影裡。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跳動,不是因為酒精,而是因為這條突然出現的、通往未知的線。王老大是敵是友?這指令是生機還是陷阱?她無從判斷,隻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它。
她在酒館又坐了片刻,直到王老大那桌人醉醺醺地散去,才悄然離開。夜已深,江風更冷。她回到那處廢棄的貨棧,卻毫無睡意。王老大的話在她腦中反複回響。“鷂鷹旋頂,何處藏身?”這句暗號,像一根刺,紮得她坐立難安。它明確地告訴她,內鬼的威脅如影隨形,甚至可能已經知曉了她的行蹤。
第二天,辰時三刻。江疏影準時出現在第三號棧橋。碼頭上已經忙碌起來,苦力們喊著號子,從一艘中型貨船上卸下沉重的麻袋,裡麵裝的似乎是真正的石料。她混在等待雇主的零散勞力中,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不久,一個穿著碼頭管事服色、眼神精乾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打量了她幾眼,問道:“叫墨七?王老大讓你來的?”
江疏影點頭。
“嗯,跟著他們,把那幾袋標記紅點的搬到那邊庫房去。手腳利索點。”管事指了指船艉幾個與其他麻袋顏色略有不同的袋子。
江疏影會意,這“紅點石料”就是目標。她跟著其他苦力上了船,扛起一袋標記著不起眼紅點的麻袋。袋子入手沉重,但似乎並不全是石頭的質感,裡麵好像夾雜著其他東西。她不動聲色,跟著隊伍將麻袋搬進指定的庫房。
庫房陰暗潮濕,堆滿了各種貨物。當她把麻袋放在指定角落時,那個管事也跟了進來,假裝清點貨物,迅速塞給她一個揉成一團的小紙卷,低聲道:“看完記牢,然後處理掉。下一個點,在金陵,烏衣巷口,‘老地方’。”說完,便轉身出去了。
江疏影心跳加速,借著從氣窗透進的微光,展開紙卷。上麵沒有文字,隻有一幅簡單的墨筆畫:幾片楓葉隨水流飄蕩,其中一片葉子上,隱約畫著一個小小的、類似箭頭的符號。
紅葉?流水?這是什麼意思?是讓她把情報放在紅葉上隨水流走?還是暗示下一個接頭地點與紅葉或水流有關?烏衣巷口的“老地方”又是指哪裡?這神秘的指示,比直接的命令更讓人費解,也更具風險。
她將圖案牢牢記住,然後將紙團塞進嘴裡,艱難地咽了下去。走出庫房,陽光有些刺眼。她得到了新的指令,但迷霧似乎更濃了。
接下來的兩天,江疏影在碼頭上做零工勉強糊口,同時暗中留意著一切與“紅葉”、“流水”相關的跡象,並打聽前往金陵最穩妥的途徑。她不敢再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那個看似接上頭的王老大。她感覺自己像一片真正的紅葉,在命運的激流中飄蕩,不知去向何方。
第三天傍晚,機會來了。一支運送絲綢和瓷器的商隊要前往金陵,正在招募護衛和雜役。江疏影憑借還算利落的身手和沉默寡言的性格,被商隊頭領選中,充當一名打雜的仆役。這比獨自上路安全得多。
商隊啟程,沿著運河岸邊的官道迤邐而行。江疏影混在隊伍末尾,低著頭,儘量減少存在感。一路上,她看到運河中往來船隻如織,偶爾有官船疾馳而過,揚起陣陣水花。她始終留意著水流和兩岸的植物,尤其是楓樹,但一無所獲。
這天中午,商隊在一條清澈的小溪邊休息飲馬。溪水潺潺,岸邊恰好有幾株楓樹,秋霜未至,葉子還是綠的。江疏影心中一動,那個“紅葉題詩付東流”的圖案浮現在腦海。難道是在這裡?
她借口去打水,走到溪流上遊無人處。四周寂靜,隻有鳥鳴和水聲。她蹲下身,撩起冰涼的溪水洗臉,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溪流兩岸。突然,她看到在一處水流回旋的岸邊,幾片早紅的楓葉被一根枯枝擋住,聚集在一起。其中一片葉子上,似乎有用細針之類的東西刺出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下遊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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