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尖的冰冷透過皮膚,直刺骨髓。江疏影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頸側劇烈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像是撞在辛棄疾的劍鋒上。帳內的空氣凝固了,沉重得讓人窒息。辛棄疾的目光如同兩把無形的錐子,試圖鑿開她的偽裝,直抵內心最深處。
漫長的幾息過去,就在江疏影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血濺五步之時,辛棄疾手腕倏地一收,長劍歸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那迫人的殺氣驟然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
“起來吧。”辛棄疾轉過身,重新走向那張地圖,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沉穩,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你的話,老夫姑且信三分。”
江疏影腿腳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強撐著站起身,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她知道,剛才那一刻,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辛棄疾的信,不是基於她的說辭,而是基於他多年沙場和朝堂曆練出的、對人性瞬間真實的直覺判斷。
“蟄龍司……”辛棄疾的手指在地圖上金陵的位置劃過,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當年也曾是國之利器,如今卻龍蛇混雜,暗流洶湧。你口中的‘鷂鷹’,老夫亦有耳聞,隻是爪牙藏於九地之下,難以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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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側過頭,目光深邃地看了江疏影一眼:“你孤身至此,勇氣可嘉。但金陵如今,已非昔年虎踞龍盤之地。王氣黯沉,朝堂之上,主和之聲日盛,貪墨苟且之輩橫行。你所要麵對的,不僅是北虜的明槍,更有來自背後的暗箭。”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江疏影剛剛劫後餘生的些許慶幸。連辛棄疾這樣的人物,都對金陵的局勢如此悲觀嗎?
“老夫此行,是奉密旨巡查江防,不能久留,亦不能明目張膽地插手金陵事務。”辛棄疾走到書案前,提筆快速寫下一張紙條,蓋上一個小印,遞給江疏影,“這是老夫的名帖和手令,你持此物,可去城南‘仁濟藥堂’找一個姓吳的郎中。他是老夫舊部,為人可靠,或能為你提供些許庇護,助你查明‘鷂鷹’線索。但切記,非到萬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提及老夫!”
江疏影雙手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紙條,小心收好。她知道,這或許是眼前唯一能抓住的助力。
“多謝大人!”她躬身行禮。
“去吧。”辛棄疾揮了揮手,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金陵水深,你好自為之。若事不可為……保命為先。”
最後這句話,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讓江疏影心頭一顫。她再次行禮,默默退出了大帳。
離開青龍山隘口,江疏影的心情無比複雜。辛棄疾的認可和幫助是一線生機,但他對金陵局勢的描述,卻像一片巨大的陰雲,籠罩在前路上。王氣黯沉,內部腐朽,這樣的南宋,真的還能抵擋住蒙古的鐵蹄嗎?她所堅持的,所冒險的,又有何意義?
帶著這份沉重,她繞路趕回了商隊次日必經的官道,假裝從未離開。商隊繼續向金陵進發。越靠近金陵,官道越發繁華,車馬行人絡繹不絕,但空氣中似乎也彌漫著一種紙醉金迷的浮華氣息。路旁可見精美的樓閣,也能看到流離失所的難民,朱門酒肉臭與路有凍死骨,在這帝都之外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三日後,金陵那雄偉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虎踞龍盤,氣象萬千,遠遠望去,依舊能感受到昔年帝都的恢弘。但走近了,卻能看見城牆某些段落明顯的修補痕跡,守城的兵丁雖然衣甲鮮明,眼神中卻缺乏銳氣,盤查過往商旅時,更注重的是索要好處而非警惕奸細。
商隊繳納了入城稅,緩緩駛入金陵城。城內更是喧囂到了極點,街市如織,人流如潮,叫賣聲、絲竹聲、笑語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盛世的畫卷。然而,在這極致的繁華之下,江疏影卻敏銳地感覺到一種虛浮和焦慮。酒肆裡高談闊論的士人,話題多是風花雪月和官場趣聞,罕有關心北邊戰事者;街角巷尾,偶爾能聽到百姓壓低聲音議論賦稅沉重、官吏貪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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