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濟藥堂後院的寂靜,與金陵城傍晚的喧囂僅一牆之隔。吳郎中提供的棲身之所雖然簡陋,卻給了江疏影一絲難得的喘息之機。她肩背的傷口在郎中的草藥敷貼下已開始結痂,但心頭的焦慮卻如同蔓草,在寂靜中瘋狂滋長。
烏衣巷。
這個名字如同魔咒,在她腦中盤旋不去。漕幫王老大紙條上的“老地方”,與辛棄疾的警告、吳郎中所言的“不太平”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凶險莫測的圖景。去,還是不去?這已不是一個選擇,而是一場必須麵對的豪賭。她身上肩負的,不僅僅是自己的性命,還有鎖龍堰畔無數犧牲換來的渺茫希望,以及陸沉舟那句含義不明的“北溟風起”。
她不能永遠躲在這小小的藥堂裡。夜幕是最好的掩護。
亥時初刻,金陵城華燈初上,秦淮河上的畫舫傳來隱隱絲竹,而城南的街巷已漸漸安靜下來。江疏影換上了一套吳郎中找來的、半新不舊的深色布裙,將頭發挽成普通民婦樣式,用一塊藍花布包住頭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她對吳郎中隻說要出去探探風,並未言明去向。
穿行在迷宮般的巷弄裡,越靠近烏衣巷區域,空氣中的緊張感便越發明顯。巡邏的兵丁隊伍比尋常多了不少,燈籠的光暈下,他們的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江疏影壓低存在感,借助牆角的陰影和屋簷的遮擋,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移動。
烏衣巷,因東晉時王謝兩家豪門聚居於此,子弟皆喜穿烏衣而得名。千年過去,昔日的繁華早已風流雲散,如今這裡多是些尋常民居和略顯破敗的老宅,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在稀朗的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巷口有一株巨大的老槐樹,枝葉虯結,據說是前朝古物。按照潛藏的規矩,這槐樹下,便是“老地方”。江疏影隱在巷口對麵一處廢棄門樓的陰影裡,屏息觀察。
巷子裡很安靜,隻有更夫敲梆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槐樹下空無一人,隻有月光透過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一切看起來並無異常。
但她不敢大意。辛棄疾的警告和吳郎中的話絕非空穴來風。她耐心地等待著,像一名最有耐心的獵手,感受著周遭最細微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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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兩刻鐘……時間緩慢流逝。就在她幾乎要以為今夜不會有人來時,一陣極輕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腳步聲,從巷子深處傳來。
一個身影出現了。他穿著普通的灰色長衫,身形瘦削,頭上戴著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他走得很慢,似乎在閒逛,但方向明確,正是朝著老槐樹而來。
江疏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他嗎?接頭的“牧牛兒”?還是……
那人在槐樹下停住腳步,左右看了看,然後背靠著粗壯的樹乾,似乎是在休息,一隻手卻看似無意地、有節奏地輕輕叩擊著樹皮。
叩擊的節奏……江疏影凝神細聽。三快,一慢,兩快。是蟄龍司內部用於危急情況下確認身份的緊急信號!
難道真是自己人?
就在江疏影猶豫是否要現身時,異變陡生!
巷子兩頭的黑暗中,突然無聲無息地湧出七八條黑影,動作迅捷如豹,直撲槐樹下的灰衣人!與此同時,兩側民居的屋頂上,也瞬間站起了數名弓手,利箭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封死了所有退路!
陷阱!果然是個陷阱!
灰衣人反應極快,在黑影撲到的瞬間,身形猛地一矮,從腰間抽出一把軟劍,劍光如匹練般掃出,逼退了最先衝到的兩人。但對方人多勢眾,而且顯然都是好手,瞬間便將他圍在核心,刀光劍影,激戰驟起!
江疏影躲在暗處,看得心驚肉跳。那灰衣人的劍法靈動狠辣,赫然是正宗的中原武功,而且路數……她瞳孔驟縮,這劍法,與她記憶中斷橋初遇時,陸沉舟身邊那名護衛的劍法有幾分神似!是蟄龍司的人!
屋頂的弓手並未放箭,似乎是想活捉。但灰衣人武藝高強,雖身處重圍,卻一時不落下風,反而借著槐樹的遮擋,又刺傷了一人。
就在這時,一個陰冷的聲音從巷口響起:“留活口!我要問出他的同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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