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大明宮的重簷鬥拱在晚霞裡染上一層金邊。
劉綽剛走出郭貴妃的寢殿,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看見李德裕等在宮道儘頭。他穿著一身緋色朝服,顯然是下朝後沒有回府,直接來了這裡。
從河隴回京後,他便被皇帝升為中書舍人,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二郎?”她快步迎上去,“你怎麼來了?”
李德裕握住她的手,掌心微涼。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壓著什麼東西,沉甸甸的。
“出什麼事了?”劉綽的心提了起來。
“郭貴妃今日不止召了你一人進宮。”李德裕的聲音很低,“她另派了人到劉宅,請玉姐兒入宮陪伴。”
劉綽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玉姐兒是姐姐的女兒,姐姐再嫁後,她自覺住去許家身份尷尬,就養在劉綽母親曹氏膝下,剛過了及笄之年。
“她邀請玉姐兒進宮陪伴?”她的聲音驟然拔高。
她們家富貴起來才幾年光景,阿娘不是擅長應酬的人,這幾年全靠大嫂幫忙跟長安權貴圈子往來。
玉姐兒剛跟著她去河隴長了點見識,可以她的腦子和脾性,進了皇宮這種吃人的地方豈不是羊入虎口?
她阿娘不會還滿心歡喜,覺得自家女娘被貴妃看中是莫大的榮耀吧?
“阿娘同意了?”
“還沒跟你商量過,自是沒應。”李德裕道,“嶽母說玉姐兒這兩日身子不適,怕過了病氣給娘娘,推了。”
劉綽微微鬆了口氣,還好,阿娘還算清醒。
但轉念一想,郭貴妃這步棋走得實在歹毒。
一麵召她入宮說那些話,一麵派人去她娘家。
不管玉姐兒作何反應,在外人看來,那就是郭貴妃看中了劉家的女兒,有意選入東宮。召鎮國郡主定是商談此事。
劉家是劉綽這個河隴節度使的娘家,李家是宰相門第。
這兩家本是支持先太子的,若是通過聯姻綁上了當今太子的戰車,滿朝文武會怎麼想?
她回身看了看大明宮,果然宮裡就沒有簡單的人物。
今日召她入宮,郭貴妃本就做了拉她上李恒戰車的打算。
而自己在她麵前說的那些話,她能信多少?簡直就成了笑話。
“她這是要逼我站隊。不行,我絕不能讓玉姐兒卷進來......”
李德裕接過她的話,“太子新立,各世家都蠢蠢欲動。還記得那年賞菊宴上為難湘靈娘子的太原王氏和蘭陵蕭氏的娘子麼?”
劉綽應道:“自然記得。這兩家本就在郭貴妃的兒媳名單上。除了她們兩個,滎陽鄭氏有位娘子我也是印象深刻。她不是陛.....陛下為先太子挑的太子妃人選嗎?”
李德裕皺了皺眉,自那日從宮裡回來,劉綽每次提到陛下神情都是很是奇怪。妻子定然是有什麼事瞞著他。
“陛下賜婚後沒多久,那位鄭娘子的祖父就過世了。鄭娘子堅持要為祖父守孝三年再與先太子完婚。”
劉綽忍不住感歎:“也不知是她運氣好,還是家中祖父為了不讓她卷入並不明朗的奪嫡之爭不惜拚上了一條性命。”
李德裕拉著她的手,兩人並肩往宮外走,腳下的青石板被夕陽拉出長長的影子。
“被選入東宮是京中貴女的榮幸。你若不應,用什麼理由?今日這一遭之後,外頭會怎麼傳?
劉綽的臉冷了下來。
“二郎。”她忽然開口,“我想辭官了。”
李德裕側頭看她。“這是為何?父親複相,我在中書省也待不下去了。按製,父子不應同在機要。我本就打算隨你外任河隴。你若是因思念我和孩子才想辭官,大可不必。父親既然回來了,這次回去,我們可以帶著孩子一起走。”
劉綽沒有說話。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日紫宸殿裡,皇帝看她的眼神,那突如其來強硬的擁抱,都讓她惡心。
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對她起了這樣的心思。李純已經不是當年的廣陵郡王了。
她也想說服自己,服食金丹後的皇帝,情緒越來越不穩定。
可也正因如此,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出什麼事來。
她不能留在長安,也不能再擔任河隴節度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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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長安可以躲開皇帝,不再掌權,可以打消郭家與劉家聯姻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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