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達叩首。
劉策沒讓他起身。
“周侍郎，你今年五十幾？”
“臣，五十二。”
“五十二歲，在禮部待了多少年？”
“回陛下，臣任禮部右侍郎七年。”
“七年，那七年前的事，你該記得。”劉策說，“七年前，北三州大旱。流民從雍州一直跑到直隸。禮部當時做什麼了？奏請開倉？結果呢？倉裡的糧食先被你們禮部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沒到百姓嘴裡。那年冬天，朕還住在宮裡，聽太監說，外頭有人把女兒插了草標，站在雪裡賣，你見過沒有？”
周文達額上出了汗。
“陛下，臣……”
“你沒見過。”劉策替他說了，“可唐王見過。他在潛龍城外設了粥棚，建了收容房。一個冬天救了上萬人。從那以後，潛龍城周邊再沒餓死過一個流民，你說他‘收天下之心’。沒錯。他就是收了，怎麼？你眼紅？”
“臣不敢！”
“你不眼紅，你是怕。”劉策緩緩站起身。
“你怕百姓都信他，怕有朝一日，他說一句，比朕說十句還管用。所以你要先下手，要把‘聖人’兩個字變成刀。可你想過沒有，百姓為什麼叫他聖人？不是他逼著叫的。是百姓自己叫出來的。你倒是沒被叫過聖人。為什麼？因為你這七年，沒做過一件讓百姓想叫聖人的事。”
周文達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臣……臣有罪。”
“你沒有罪。”劉策說，“你隻是跟唐王站在了兩個時代。他往前走。你還在原地。你錯就錯在，你不該把‘怕’寫進折子裡。大炎現在需要的，不是怕唐王的人。是敢做下一個唐王的人。”
劉策掃了一眼滿朝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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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以後，民間說誰好，禮部不必再上折。若百姓誇你們，朕給你們發匾。可你們自己想想，誰能讓百姓追著誇？”
無人應聲。
“散朝。”劉策說。
百官魚貫退出。
周文達還伏在原地。魏得厚過來扶他，被推開。
“周大人，回吧。陛下沒治罪，已是開恩了。”魏得厚低聲說。
周文達慢慢站起來，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魏公公，陛下今日說的這些話，會傳出去嗎？”
“您問這個做什麼？”
“若傳出去，唐王的名聲，就真壓不住了。”
魏得厚沒答。
他轉身往乾清宮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周大人，您還不明白？壓不住的，從來就不是名聲。是人心。”
周文達站在原地，直到宮門外的風把官袍下擺吹起。
而京城的風，確實在變。
散朝不到一個時辰，劉策在朝堂上說的話便從各部衙門流了出來。
先到茶館，再到坊市。不過半日，滿京城都知道了，皇上沒治唐王的罪，反倒把禮部侍郎罵了一頓。罵得最狠的一句，是“你們什麼時候能讓百姓追著誇？”
入夜，天橋底下，老張頭又開講。
這回不叫《財產登記記》，也不叫《富國論》。
叫《天下同此涼熱》。
他第一句就說：“列位，今日早朝的事，老朽不多講。隻講一個理兒，古往今來，凡說別人是聖人的人，自己心裡都少了點東西。那東西不是別的，是把人當人看的心。唐王有，咱們也得有。有了這個心，天下再大，也涼不到哪兒去。”
掌聲從橋頭響到橋尾。
有個人混在人群裡聽。聽完了，低頭擠出來，往北城走。
這人叫趙三，是潛伏在京城那名西來間諜。他回到住處，在油燈下寫了一封短信。
“唐王被民間稱聖。皇帝當朝袒護。民心可用。大炎內部分裂更甚。建議加速明年春刺。恐唐王西行在即，時機需重新勘定。”
他把信折成指甲蓋大，塞進一枚空心的木珠子。明日，這珠子會被送到城外一個貨郎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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