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啟程時，風裡開始有股焦味。
像遠處有人在燒草。楊素素說，這是蘆草溝的方向，每年秋後，有牧人放火燒荒，好讓來年草長得旺。
“燒過的地，根係還在。明年春，草就瘋了。”楊素素說。
“素素，你走這條線，看了多少處電話杆位？”李晨問。
“從潛龍城到鳴沙驛，已經標了三十二處。過了蘆草溝，到高昌之間，大約還有四十處。若按雙絞線、每裡接地，這條線要架起來，得七個月。人工三千，銅杆四百根。最難的還是過兩段堿灘。接地要挖到石層下，費工。”楊素素如數家珍。
“你帶星晨這一路，也看這些？”李晨問。
“看。星晨對風沙侵蝕有直覺。昨天她指出三處我標的杆位，說雨季會積水。我重新核了，兩處要往高坡挪。她眼光是有的。”楊素素說。
“那以後就讓她跟著你。”
“父親——”李星晨在隊尾聽見了，輕輕喚了一聲。
“你應下就是。”
“我怕自己懂得少，耽誤楊先生。”
“誰都不是一開始就懂。你娘當年帶兵，還不是先跟著老兵睡了三年草窩。”
李星晨咬了咬唇，沒再說話。眼裡卻亮了一瞬。
午後，風果然大起來。戈壁灘上的碎石被吹得滾動，像無數隻小獸貼著地跑。
李晨讓人把隊伍排成一字。牛車走中間，騎兵護兩側。李長安到底沒撐住，被李晨一把拎上牛車，扔進蘇文懷裡。小東西還想跳下來，被蘇文按住。
“你先在車裡養精神。等到了蘆草溝，再下來走。”蘇文說。
“我不累。”李長安嘴硬。
“你不累，馬累。你騎那匹小馬，腿都在打晃。”
李長安扭頭去看。果然，那匹小灰馬跟在車後，鼻子裡噴著粗氣，腿彎子微微發顫。他這才不吭聲了。
李星晨還騎在馬上。風吹得她外袍獵獵作響。她從袖口撕下一根布條，把袖子紮緊，又壓了壓帽沿，繼續跟著楊素素往前走。
郭孝回頭看了一眼。
“王爺，星晨小姐這樣，真沒事？前頭風更猛。”
“你讓她自己說。”
“星晨，撐不住就上車。”郭孝衝後頭喊。
“郭爺爺，我沒事。這風吹著，像有人在後頭推。不走倒累了。”李星晨應道。
郭孝搖頭笑。
“這丫頭，跟她娘一樣。越難越來勁。”
又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看見蘆草溝。那是一條乾涸的河床，兩岸長滿半人高的紅柳和駱駝刺。溝底有口井，井邊用石頭圈著。幾個先行的斥候已經在那裡煮了水，升起煙。
隊伍一到，人卸馬乏。駝工們把牲口牽到背風處，喂了草料。楊素素下馬，從鞍袋裡取出一本小冊子，開始記錄風速和地形。李星晨跟在旁邊，替她扶著被風掀動的紙角。
李晨走到溝沿上，望著西邊。風從正麵打來，把他的衣袍吹成一麵鼓。
“明天這個時候，能到高昌。”郭孝說。
“琪琪格的人，會在城外三十裡接。”
“楚玉那邊都安排好了。五女都在府裡等著。阿茹娜急著要見王爺。說互市稅的事，又有新變化。”
“什麼變化？”
“昨日的飛鴿來得倉促，隻寫了一句。金帳汗國那邊派人來談，說想再降一成抽份。條件是要潛龍商行在高昌設常駐點，由他們的人來當二掌櫃。”
“我們的人呢？”李晨問。
“阿茹娜沒答應。也沒拒絕。把人留在高昌城裡等著。說等王爺到了再說。”
“這丫頭現在學會拖了。”李晨笑了一聲。
“不是學會。是逼出來的。你不在，楚玉王妃又在府裡不輕易出麵。李伽寧隻管文書。外頭的事，總得有人頂。阿茹娜頂了這兩月，沉穩不少。”
“金帳這步棋，表麵是讓利。實際是在往高昌城裡塞人。二掌櫃做三年，就什麼都看明白了。我們不能拒，也不能馬上應。拖是對的。”
“那到了高昌，怎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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