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
我搖頭。
“就是包圍敵人時,要故意留個缺口。”他用樹枝在地上畫圈,在圈上開了個口子,“你猜為什麼?”
我想了想:“讓他們逃跑?”
“對,也不對。”朱棣說,“留缺口,敵人才不會死戰。他們會想著從缺口逃,軍心就散了。這時候你再在缺口外設伏——”他在缺口外麵畫了個更大的圈,“這叫圍三闕一,殲敵於野。”
我聽得入神,完全沒注意他已經把我當成了同輩人交流。
“那……要是敵人不從缺口跑呢?”我反問。
朱棣眼睛更亮了:“問得好。若敵將看破此計,反從缺口突圍,那你就得在缺口處布重兵。所以用計如用兵,得看對手是誰。”
他說這話時,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後來我明白了,那是野心。十八歲的朱棣,已經在想怎麼“用計如用兵”了。
“殿下。”我突然問,“您打過仗嗎?”
朱棣頓了頓:“打過幾次北元殘兵,不算大仗。”
“那您怎麼懂這麼多?”
他笑了,那笑容裡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因為我想懂。景隆,你記住——生在將門,不懂兵,就是罪。”
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後來我常想,如果我生在文臣家,是不是就不用懂這麼多?是不是就能安安穩穩當個紈絝子弟,混吃等死?
可惜沒有如果。
“景隆。”朱棣忽然正色,“我考考你:若你為將,最重什麼?”
我想起爹常說的話:“忠君愛國。”
朱棣搖頭:“那是本分,我問的是為將之道。”
八歲的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朱棣等了一會兒,自己說了:“是‘勢’。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這些加起來就是‘勢’。為將者,要會造勢,會借勢,會順勢。順勢而為,事半功倍;逆勢而行,事倍功半。”
他說這話時,手按在我肩上。我感覺到那手掌的熱度,透過衣服燙進骨頭裡。
後來我每一次“順勢而為”——北平圍而不攻、白溝河帥旗自倒、金川門開門迎敵——都會想起這個下午,這個十八歲的燕王,對一個八歲孩子說的這番話。
他早就教過我了。是我學得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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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和我爹談完話出來時,臉色好了許多。我爹跟在後麵,腰彎得很低。
“景隆,過來。”朱元璋招手。
我跑過去,又跪下。
“起來起來。”朱元璋居然親手扶我,“聽燕王說,你兵法學得不錯?”
我偷看朱棣,他衝我眨眨眼。
“臣……隻是背了些書。”我老實說。
“光背書不夠。”朱元璋說,“將來要像你爹一樣,為大明建功立業。”
我爹在旁邊說:“陛下過譽,小兒愚鈍……”
“愚鈍?”朱元璋打斷他,“朕看聰慧得很。老四,你說呢?”
朱棣拱手:“父皇,兒臣以為,景隆是可造之材。若父皇準許,待他束發,可來北平,兒臣教他騎射兵法。”
院子裡又靜了。
我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朱元璋看看朱棣,又看看我,最後笑了:“行啊。文忠,你可舍得?”
我爹能說什麼?隻能跪下:“犬子能得燕王教導,是臣家之幸。”
“那就這麼定了。”朱元璋說著,擺駕要走。
朱棣落在最後,解下腰間一塊玉佩塞給我:“拿著,將來憑這個來北平找我。”
玉佩溫潤,雕著蟠龍。我攥在手心,涼絲絲的。
他蹲下來,用隻有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景隆,好好學。將來……或許我能用得上你。”
這話當時我沒懂。直到很多年後,靖難起兵,朱棣給我寫信,開頭就是:“景隆弟,當年贈玉之言,可還記得?”
原來一切早有伏筆。
我爹送駕回來,盯著我手裡的玉佩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收走。
但他隻是歎了口氣:“收好,別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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