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十,辰時。
天色灰蒙如舊衲,雲層壓得很低,像隨時會再落一場雪。營中正忙著清點輜重、捆紮帳篷,各營之間人來人往,踩出一條條泥濘的黑道。
李誠幾乎是跑著進帳的。
“國公爺!探馬急報——”
李景隆正對著銅盆洗漱,冷水激在臉上,整個人倏地清醒。
“說。”
“燕王昨晚在城內誓師,今日巳時,要率主力出德勝門與我會戰!”李誠的聲音發緊,“朵顏三衛的騎兵已經列陣了!”
帳中一靜。
李景隆放下帕子,慢慢擦乾手上的水漬。
“知道了。”他說。
聲音平得像在說今日夥房蒸了饅頭。
李誠怔住:“國公爺,燕王要決戰——”
“我說知道了。”李景隆把帕子搭在架子上,轉身,“傳令:各營將領,兩刻鐘後中軍帳議事。”
他頓了頓:“請監軍張大人也來。”
李誠領命而去。
李景隆獨自站了片刻。
銅盆裡的水已靜,映著他半張臉,眉眼沉沉,看不出情緒。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方才擦得很乾,指節仍泛著冷水激過的微紅。
沒有抖。
他輕輕握拳,又鬆開。
“四哥,”他低聲說,“你急什麼。”
沒人應答。
窗外,號角聲從北平城頭遙遙傳來,沉雄而遼遠。
那是燕軍的聚將令。
朱棣在城頭,披甲執銳,身後是八千朵顏鐵騎。
李景隆聽見了。
他轉過身,走向那柄懸於帳中的尚方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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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刻鐘後,中軍帳已擠滿了人。
瞿能父子來得最早,甲胄齊整,神色凜然。平安隨後,進帳時與李景隆對視一眼,沒說話,默默站在左首。
陳安立在末位,垂著眼簾,像一尊石像。
監軍張大人最後一個到。他進帳時麵帶冷笑,袍袖一振,落座於側席。
“聽聞燕逆要出城決戰?”他抬眉,“大將軍,這可是天賜良機。”
李景隆沒有接話。
他站在上首,手扶案沿,環視帳中諸將。
“探馬已報,”他開口,聲音平穩,“燕王今日率主力出德勝門,欲與我軍會戰。”
帳中騷動。
瞿能往前一步:“大將軍!末將請戰!”
瞿鬱緊隨其後:“末將也願往!”
平安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李景隆。
李景隆沒有回應瞿能父子。
他繼續說:“天寒地凍,連日大雪,野地積雪沒踝。戰馬難馳,步卒難行。”
他頓了頓:“此時決戰,利守不利攻。”
帳中一靜。
瞿能臉上的熱切慢慢凝住。
監軍張大人放下茶盞,聲音尖利:“大將軍的意思是——”
李景隆抬起眼簾。
“本帥決意,”他一字一頓,“暫退德州,來春再戰。”
嘩然。
如沸水潑入雪地,滿帳炸開。
“退兵?!”瞿能聲音都劈了,“大將軍,燕王就在城外,咱們五十萬人,他不過五萬,您要退兵?!”
瞿鬱急得臉漲紅:“末將不明白!上個月說天寒難攻,末將認了。如今燕王主動出城,正是決戰之機,為何反要退?”
平安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大將軍,此時退兵,軍心士氣……”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在眼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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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軍張大人站起身,袍袖幾乎掃翻茶盞。
“未戰先退,豈有此理!”他盯著李景隆,目光如淬毒的刃,“大將軍九月出兵,糜餉百萬,寸功未立。如今燕逆就在眼前,三軍可用,天時雖寒,地利在我——你竟要退?!”
他聲音越拔越高:“這仗打成這樣,你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
帳中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景隆身上。
炭火劈啪爆了一聲,像誰的心跳。
李景隆沒有動。
他垂著眼簾,手仍扶在案沿。良久,他緩緩抬起右手——
握住那柄懸於帳中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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