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剛升到頭頂，坡上的營地特別安靜。幾頂灰色帳篷立在風裡，旗杆上的無字幡一動不動。我走在前麵，阿箬扶著柳如煙跟在後麵。腳踩上坡道時，一塊鬆動的石頭滾了下去，掉進樹根縫裡。裂縫變大了，露出半截暗紅色的布條，邊上還纏著一根發黑的絲線。
我停了一下，又繼續走。這種東西現在見得多了。燒焦的衣角、斷掉的符紙、乾掉的黑血——都是心魔病毒留下的痕跡。它們不會說話，但會散發毒氣，時間久了人就會神誌不清。
藥廬在營地最裡麵，門簾卷著一半，地上擺著三雙沾滿泥的草鞋。我掀開門簾進去，一股很苦的味道撲麵而來。兩個弟子躺在草席上，臉色發青發白，手時不時抽一下。還有一個靠牆坐著，眼神發直，嘴裡低聲念著什麼，聽不太清。
阿箬放下竹簍，走到靠牆那人身邊蹲下。她沒說話，伸手搭在他手腕上，手指輕輕動著，像是在數心跳。我看了一眼他耳朵後麵，那裡有一小塊灰斑，正在慢慢蠕動，像有東西在皮膚下麵爬，看著讓人害怕。
“是新傷。”我說，“昨天還沒這麼嚴重。”
阿箬點頭，從藥囊裡拿出一片葉子，是林子裡那棵帶黑斑的樹上摘的。她撕下一小角，碾碎後放進水碗裡，用銅匙攪勻。水變成墨綠色。她蘸了一點塗在那人耳後的灰斑邊上。藥液碰到皮膚時，灰斑突然縮了一下，那人喉嚨裡哼了一聲，身體抖了抖。
“有用。”阿箬說。
我從洞天鐘裡溫了一顆清神丹遞給她。她接過去掰成四份，給每個病人嘴裡放了一小塊。這是最基礎的護識丹，不能殺毒，但能保住意識不散。幾分鐘後，靠牆那人眼皮動了動，喘了口氣，眼神慢慢清醒過來。
“我……看見師弟了。”他聲音沙啞，“他在喊我，說宗門出事了……我追出去，然後……”
他說不下去，抬手捂住臉。
阿箬沒再問。她知道，幻覺看得越久就越難分清真假。她隻問：“你回來的時候，有沒有聽見鳥叫？”
那人愣了一下，點頭：“有隻灰雀，停在枯枝上，叫了一聲就飛走了。”
阿箬轉頭看我。我也記得那隻灰雀。我們出林子時見過。說明他的意識還有部分連著現實，沒有完全陷進去。
“病毒是從識海交彙穴進來的。”她說著，指了指自己眉心偏右的位置，“剛才試藥的時候，這裡反應最大。”
我拿出一枚反毒丹，在掌心捏碎。藥粉攤開，表麵金紋微微閃亮。我把粉末撒在銅片上，滴了一滴冷凝露化開。液體浮出和病人耳後灰斑一樣的金紋，頻率一致。
“對上了。”我說，“還是同一個來源，隻是這次更隱蔽。”
阿箬開始準備第二次治療。她把剩下的葉子研成細末，混進黃色膏泥裡調成糊狀。然後拿一根削細的竹簽，蘸了藥泥，輕輕點在第一個病人眉心。藥泥剛碰皮膚，病人猛地睜眼，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吼。
我立刻按住他肩膀。阿箬沒停，繼續畫線，動作很穩。藥泥沿著經絡劃到頸側。最後一筆結束，病人身子一軟，昏過去了，但呼吸比之前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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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出來了嗎？”我問。
她搖頭：“隻是讓它現形。要徹底清除，還得換辦法。”
她坐回桌邊，打開記錄冊寫東西。筆尖劃紙，沙沙響。她寫得很慢，每一條都標了時間、用藥量、病人反應。寫完一段，她抬頭看我：“我想試試用世界樹枝條。”
我皺眉。那東西太強，生機太旺，稍微激發就可能驚動潛伏的病毒。上次用來煉藥，差點炸爐。
“不用直接接觸。”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我把枝條削成細簽，埋進藥泥裡，讓它慢慢釋放能量。就像點一盞燈，一直亮著。”
我沒反對。她做事一向穩妥。
半個時辰後，第一根生息簽做好了。隻有小指粗，通體泛青，表麵有淡淡光暈。她把簽子插進特製藥泥做的環形底座裡，放在病人枕頭邊。藥泥環緩緩冒出一層淡青色霧氣，罩住病人頭部。
阿箬深吸一口氣，雙手抬起，指尖懸在病人眉心上方。她閉上眼，呼吸慢慢變長。大約十次呼吸後，她的節奏和病人一樣了。那一瞬間，青霧微微一顫，順著她指尖流入病人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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