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如梭，白駒過隙。自阿念登臨皓翎帝位以來，山河晏然，海波不興。昔年威震大荒的皓翎王少昊，一朝卸去冠冕，世人皆道他退隱五神山，深居簡出，不複問世事。然鮮有人知，那巍峨宮闕之中，早已空懸其榻。
靜安王妃念及新帝初立，恐阿念孤身臨朝，遂留居五神山相伴。母女二人常於月下對酌，燈前論心，倒也其樂融融。而少昊，既見妻女各有歸處，心中再無掛礙，便擇一清朗晨光，褪去白色王袍，換上一襲素白衣衫，腰間懸一柄青玉長劍，踏出五神山宮門，頭也不回地沒入晨霧之中。
他此去，不為帝王巡狩，不為萬民景仰，隻為做回當年那個山水豐神的少昊。臨行之前，他特意繞道辰榮山。彼時小夭正於山中整理醫書，聞報有一白衣故人求見，心下生疑。待那人行至近前，褪去鬥笠，露出一張熟悉的麵龐，小夭怔然半晌，方喚出一聲：“父王。”
少昊擺手笑道：“如今已非王矣，莫再這般喚我，喚我爹爹吧。”他落座於竹案之側，翻看小夭手錄的醫方，讚其筆力精進、藥理通透。
小夭見他一身風塵，眉目間卻是從未有過的舒展與明亮，便知他此番來意並非辭行，而是告別。
二人對坐半日，煮茶論藥，談些舊事與新趣。少昊飲儘最後一盞茶，起身拍了拍衣上草屑，道：“皓翎那邊，我已托付妥當。阿念有靜安王妃相伴，朝中有蓐收覃芒輔佐，我留與不留，皆是無妨。”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層疊的山巒，輕聲道：“我這一生，為皓翎、為故人、為天下，已儘了全力。餘下的年月，該還給自己了。”
竹爐上的新水恰漾開細碎波紋，騰起一縷淡白汽。
少昊目光落向案頭攤開的醫稿，見頁邊還留著數道墨跡未乾的批注，字字懇切，儘是為尋常百姓考量的藥方，便緩聲開口問她別後近況，字句裡裹著獨有的溫和關切。
自天地祭那場大戰過後，小夭曾連數日水米難進，哀慟到險些傷了根本，如今沉下心埋首整理醫書，哪裡是單單癡迷藥理，分明是借這一樁樁要費足心神的事，慢慢疏解那份懸在心上、無人敢輕易提及的思念。
小夭聞言指尖頓了頓，緩緩將白瓷茶盞放回案上，指腹輕輕摩挲過杯壁涼潤的冰紋，片刻後偏過頭，眼角彎起一抹刻意扯出來的清亮笑意。
她聲音清透，將那些堵在喉間的澀意儘數掩住：“那人最見不得旁人為她垂淚。這幾日埋首校勘這些散落的民間藥方，便是想把散在各地的偏方、驗方統統整理全了，往後大荒每一處荒村僻野，百姓都能照著方子抓藥治病，再也不會有人缺醫少藥。這本就是那人的心願，我這些，也算遂了她的意。”
她指尖拂過醫稿上一道淺淡的朱砂印，那是從前朝瑤湊在她身邊，跟著她辨認草藥時隨手點下的痕跡，語聲輕了些許：“前幾月獙君上山尋我，邀我同往燭幽國小住了半月。進了那片地界才知曉，原來天地間還有那般自在開闊的天地，爹娘也同我講，說她不過是貪玩，撇下所有俗事雲遊去了，哪天玩夠了自然就會回來。我們都守著這滿屋她留下的舊物，安安穩穩等著她歸家便好。”
少昊聞言抬手輕輕拍了拍她落在案上的手背，掌心的溫度溫厚妥帖，望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淺淡紅痕，笑出聲來：“你能這般想，她曉得，定要歡喜得蹦起來。”
言罷他直起身，將腰間長劍的係帶重新理得齊整，月白袍角掃過竹案邊散落的草藥葉片，望向小夭溫聲道：“該走了，你且引我一程。我還得先去太尊那裡走一遭。”
小夭應聲起身，提起廊下懸著的一盞竹燈引他往外走。
山風穿過竹舍的窗欞，攜著漫山草木的清鮮氣漫進來，案頭未乾的醫稿頁角被風掀得輕輕翻飛，像有一道熟悉的殘影，正蹲在案邊，湊過頭來看她寫下的藥方。
稻穗沉垂，風卷著田泥的清香氣漫過田埂。太尊挽著半幅袖管，腳下草鞋沾著濕軟的青泥，正舉著鋤頭給田壟培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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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快步走來，躬身回稟大王姬領著位白衣劍客前來拜謁。太尊把鋤頭往田邊一靠，隨手拍去掌心的泥垢，順著田埂望向來路。
遠處桐蔭下兩道身影緩步而來，小夭素衣曳地，身側的白衣劍客衣袂被風拂起，五色劍穗斜斜垂在腰側，麵上不見半分昔日威儀，隻剩漫出來的鬆弛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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