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空氣仿佛被馮毅那句話抽成了真空。
“你來雲州不到一年,掀起的浪,卻比很多人一輩子見過的都大。”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在平靜的水麵,沒有巨響,卻激起一圈圈看得見的漣漪。趙衛東的眉心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市長楊明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半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正身上,等待著他的反應。是謙卑地承認,還是惶恐地辯解?
蘇正的臉上,沒有眾人預想中的任何表情。他隻是很自然地走上前,對著主位的馮毅和在座的各位領導,微微頷首,然後拉開趙衛東身邊空著的椅子,坐了下來。
整個動作不疾不徐,仿佛他不是來接受審視的,隻是來參加一個普通的例會。
他坐下後,才抬眼看向馮毅,平靜地回答:“馮部長,浪大,不是因為扔石頭的人力氣大,而是因為水下的暗流太洶湧。”
一個比喻,不卑不亢,將所有壓力都推了回去。
馮毅鏡片後的目光微微一凝,像是手術刀找到了第一處可以下刀的筋膜。他沒有順著蘇正的話說下去,而是換了個角度,問題更加尖銳。
“我看了國資委的案卷,也看了振興基金的方案。一個拆,一個建,一破一立,手法很漂亮。”馮毅的聲音依舊平淡,“但有人向我反映,說你蘇正,是福將,也是災星。福將,是你能解決問題;災星,是你解決問題的方式,破壞了規矩,打破了平衡,讓很多人不舒服。”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蘇正的眼睛:“你自己說,你是福將,還是災星?”
這個問題,歹毒至極。承認是福將,是居功自傲;承認是災星,是自認有罪。無論怎麼回答,都是一個坑。
連趙衛東都替蘇正捏了一把汗。
蘇正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會議室裡緊繃的氣氛,莫名地鬆動了一絲。
“馮部長,我既不是福將,也不是災星。”他拿起桌上那份還未來得及收走的、關於第二化工廠改造的圖紙,輕輕在桌上攤開了一角。
“我隻是個醫生。病人身上長了個毒瘤,膿水都快流出來了,周圍的皮膚看著還光鮮,但裡麵已經爛了。我能做的,就是一刀切下去。”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向馮毅:“切的時候,肯定會流血,病人會喊疼,旁邊的人看著會覺得場麵血腥,不舒服。但如果不切,結果就是死路一條。”
“至於規矩和平衡,”蘇正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圖紙上那片代表著汙染區的紅色標記,“當規矩成了保護毒瘤的借口,當平衡成了大家眼睜睜看著病人去死的默契,那這種規矩和平衡,不要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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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話,擲地有聲。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市長楊明下意識地去端茶杯,結果忘了自己剛才已經端起來了,手指在空氣中抓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收了回去。
紀委書記馬東明,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乾部,此刻的表情也有些微妙。他看著蘇正,像是在看一個自己親手打磨出來、卻又超出自己預料的兵器。
馮毅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這半分鐘裡,他隻是看著蘇正,那眼神像是在用x光機,一層層地掃描他的骨骼和內臟。
“說得好。”馮毅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為醫者,要有仁心,也要有擔當。切了毒瘤,就要負責傷口愈合,負責病人康複。你把幾十億的振興基金花了下去,讓工廠重新開工,這是好事。但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工廠,是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被淘汰的。你用行政力量強行輸血,讓它活了過來。兩年後,三年後,當這筆錢燒完,它再次倒下怎麼辦?你給工人們的希望,會不會變成更大的絕望?到時候,這個責任,誰來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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