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主峰東南麓,教導總隊第二旅一團三營陣地,1938年7月中旬。
炮火將山頭的綠色幾乎全部剝去,隻剩下焦黑的泥土、炸碎的岩石和扭曲的金屬殘骸。
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硝煙、血腥和屍體腐爛的混合惡臭。王鐵柱所在的連隊,不,現在隻能算是一個殘缺的排,據守著最後一道環形塹壕,這道壕溝也是千瘡百孔,多處被炸塌。
王鐵柱靠在一個半塌的機槍工事沙袋後麵,步槍通條上綁著的破布條早已被血和泥浸透,他正麻木地擦拭著中正式步槍的槍膛。
他的軍裝破爛不堪,左邊袖子被彈片劃開一道大口子,露出下麵胡亂包紮、還在滲血的傷口。臉上滿是黑灰和乾涸的血痂,隻有那雙眼睛,因為連日的血戰和缺乏睡眠,布滿了血絲,卻異常地亮,像兩簇在灰燼中燃燒的火苗。
他身邊,能動的弟兄不到二十個,這還是增援抵達後的情況!現在的“教導總隊第二旅一團三營”僅僅是個代號罷了,不知道哪連哪班的雜牌軍都齊聚於此,這個“教導總隊”的編號隻是為了顯得他們像精銳,聊表自我安慰罷了。
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彈藥也所剩無幾。水壺早就空了,乾裂的嘴唇隻能靠舔舐清晨樹葉上的露水勉強濕潤一下。犧牲戰友的屍體,已經來不及掩埋,隻能暫時堆在壕溝的一角,用破爛的軍毯草草蓋住。
連長昨天下午就犧牲了,胸口被坦克炮彈片打了個對穿。現在指揮的是一排長,一個原本書生氣十足的學生官,此刻也殺紅了眼,喉嚨喊破了音,隻剩下嘶啞的咆哮。
“弟兄們……咳咳……頂住!為了南京!為了身後的老百姓!”一排長揮舞著打空了子彈的毛瑟手槍,聲音像破鑼一樣。他本是不善言辭的,在連長死前,王鐵柱從沒見過他說過這麼多話。
沒人回應。不是不想,是沒力氣了。所有人都隻是默默地檢查著所剩無幾的武器彈藥,把手榴彈的蓋子擰開,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籠罩著這片最後的陣地。他們都知道,鬼子的下一次進攻,可能就是最後一次了。
王鐵柱摸了摸腰間,隻剩下最後一顆木柄手榴彈。他想起劉老歪,想起班裡那些熟悉的麵孔,一個個都倒在了這片山上。
他原本隻是個打魚的,怕死,但現在,奇怪的是,他心裡反而沒那麼怕了。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他心頭,不是恐懼,是責任,是仇恨,是一種“爺們兒就得站在這兒”的執拗。
“鐵柱哥……還有吃的沒?”旁邊一個臉上稚氣未脫的小戰士,叫二娃子的,有氣無力地問。
王鐵柱搖搖頭,從口袋裡摸出半塊被壓得變形的、沾著泥土的壓縮餅乾,掰了一小半遞給二娃子:“省著點吃。”
二娃子接過,小心翼翼地舔著,眼淚卻突然掉了下來:“柱哥……我想我娘了……”
王鐵柱鼻子一酸,用力拍了拍二娃子的肩膀,啞著嗓子說:“哭啥!像個爺們兒!等打跑了鬼子,哥帶你回家吃你娘做的烙餅!”
就在這時,山下又傳來了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坦克履帶碾軋聲和日軍“板載”(萬歲)的嚎叫聲。鬼子的進攻,又來了。這次,規模更大,至少有一個中隊,還有兩輛坦克引導。
“準備戰鬥!”一排長的破鑼嗓子再次響起。
所有人都掙紮著進入戰鬥位置。王鐵柱把最後一顆手榴彈別在腰後最順手的位置,架起了步槍。陣地上隻剩下兩挺捷克式還能響,彈藥也快告罄。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子彈如同潑水般掃過來,打在沙袋上噗噗作響。鬼子的擲彈筒像不要錢似的砸過來,不斷有弟兄在爆炸中倒下。
王鐵柱機械地瞄準、射擊、退殼、上彈。他看到一個鬼子曹長揮舞著軍刀衝上來,一槍打中了他的大腿,那曹長慘叫著倒地,又被後麵的鬼子踩過。二娃子用刺刀捅翻了一個試圖爬進戰壕的鬼子,自己卻被側射的機槍子彈打中了腹部,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二娃子!”王鐵柱目眥欲裂,想衝過去,卻被密集的火力壓得抬不起頭。
一輛鬼子坦克衝破了一段殘破的鐵絲網,炮塔轉動,57mm炮口對準了他們這處最後的機槍火力點。
“小心!”王鐵柱大吼。
轟!機槍工事被直接命中,沙袋和裡麵的弟兄瞬間被炸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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