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的刹那,他猛地起身。動作之急,碰倒了身後小幾上擺著的一個空酒壺。
“哐當!”清脆的碎裂聲在詩詞唱和的間隙格外刺耳!
滿座皆驚!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林溪舟身上!
他卻像是被這碎裂聲嚇得手足無措,臉色蒼白,對著主座方向連連拱手告罪:“學生失儀!惶恐萬狀!攪擾清興!諸位大人恕罪!”口中慌亂請罪,腳步卻“慌不擇路”地朝崔弼離開的方向踉蹌追去。
轉過廊角,崔弼果然並未走遠,正背對著廳堂,對著窗外一片枯索的湖麵,側影在昏紅燈籠光下拉得又細又長,凝滯著一股沉重的陰冷氣息。聽到林溪舟踉蹌靠近的腳步聲和惶急的賠罪聲,他才緩緩轉過身。
昏紅的光線下,崔弼臉上慣有的儒雅溫和徹底褪儘,隻剩下一種審視的冰寒。那目光如同千年冰河下的暗流,無聲卻鋒利。方才席上的那絲若有若無的紫雲寒香氣息,在此刻沉寂的廊下,如同實質的寒意,緩慢而沉重地彌漫過來。
林溪舟的心懸到了嗓子眼。他硬著頭皮深深一揖到底:“學生惶恐,驚擾學士!罪該萬死!”聲音裡透著真切的驚慌和恰到好處的笨拙。
崔弼沒有立即叫他起身。目光在他彎下的脊背上停留片刻,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隻有崔弼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帶著紫雲硯特有清冽、此刻卻混合了更沉重墨色的寒意,如同實質般壓在林溪舟的肩頸之上。過了仿佛一個世紀,林溪舟才聽到頭頂傳來崔弼依舊平靜、卻再無一絲暖意的聲音:
“慌什麼?站起來說話。”
林溪舟依言直身,垂首不敢直視。廊燈昏黃,勾勒著崔弼眼下的陰影。
“聽聞……”崔弼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刃般的寒意,卻又直指核心,“你在翰林院……於各類案牘舊檔,甚是熟稔?”
寒意瞬間化作電流,竄遍林溪舟全身!他心臟狂跳,幾乎抑製不住!來了!終於來了!
“學生駑鈍,唯勤勉或可補一二!略知……微末。”他聲音帶著一絲緊張,頭垂得更低,目光卻死死盯著崔弼袍角滾著深紫色錦緞的繁複邊飾。
崔弼的目光審視著他低垂的頭顱,半晌,唇角才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峭弧度。他從袖中極其緩慢地取出一個約三指寬、以火漆封口的玄色小劄子。那劄子薄得幾乎沒有分量,卻被他兩指拈著,如同托著一塊燒紅的烙鐵。他遞向林溪舟。
“馮清甫此人……”崔弼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林溪舟的耳廓吹入,裹挾著濃鬱的墨色寒意,“忠心可嘉!然行事未免激切莽撞。兩淮布政使司事務,牽連甚廣,關乎國體民生,早已徹查清楚,結案有年。此人不知受了何蠱惑,竟於案牘舊檔中妄尋縫隙,捕風捉影,甚而動刀筆構陷重臣!著實膽大妄為!”每一個字都敲在林溪舟的心尖上。崔弼手指微微一緊,劄子幾乎要戳進林溪舟的胸口:“此為其近日妄行‘查訪’之處,指涉之人、‘搜羅’之‘據’,何其荒誕!爾既‘熟稔’舊檔……何妨辛苦一二,‘印證’一番這馮知府的‘孤證’、‘疑點’,還各方一個清白?務必要……縝密,周全,令人無懈可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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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舟雙手恭敬地抬起,指尖在接觸到那冰涼的玄色劄子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陰寒銳氣如同無數冰冷的鋼針,猛地穿透皮肉,直刺臂骨!左手小臂內側那幾道蜿蜒盤踞的墨痕驟然一燙!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汙穢的力量,瞬間活躍起來,紋路下的皮膚下瘋狂地鼓脹、跳動、扭曲!如同數條吸飽了毒汁的活蛇被驟然驚醒!
他幾乎無法控製地將劄子猛地攥緊!一股巨大的狂喜和同樣強烈的恐懼如同冰火兩重天,狠狠撞擊著他的靈魂!終於!他攀上了這真正的權柄!他要踩著馮清甫甚至……更上層的某位大人物的頭顱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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