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粒沾染著妖祟煙塵的微末塵埃,自城隍廟破敗的門楣縫隙簌簌落下,砸在李茂青前日掃出的石階浮土上,輕悄地砸出一星半點難以覺察的痕跡。空寂無人的殘破殿堂裡,唯餘下風在朽木蛀洞間穿行的嗚咽。
那柄染著塵灰血跡的硬竹大掃帚,脫手跌落時發出的脆響猶在耳畔。李茂青靠坐在冰冷粗糙的牆角土壁下,脊背抵著粗糲的泥皮。渾身骨頭如同散了架,劇痛沉屙之下榨乾的肉身幾乎失去了知覺,隻有胸口一絲極微弱的溫熱,隔著粗布衣衫貼著腰牌後那枚灰撲撲的玉佩,如同寒夜裡將熄的爐膛餘燼,微弱而持續地搏動著。
他仰頭,視線穿過傾斜梁枋的巨大破洞。壓城的濃墨正被某種無形巨力撕扯著,緩慢卻無可阻擋地向後退卻。一線絕非星月輝光的、極其微弱、帶著初春泥水清寒氣息的灰白天光,如同掙破鐵衣囚籠的嫩芽,奮力刺穿無儘夜帷,斜斜地探了進來!
這一線光並非慷慨地揮灑殿堂,而是直直打在殿角陰影深處那汪昨日積存的濁水之上!
濁水汙濁粘稠,浮沉著李茂青親手掃進去的枯枝敗葉、幾片被踩爛浸透的殘破黃紙、以及碎裂泥胎神像落下的小塊殘渣。灰蒙蒙的天光如同被這渾濁吸引,凝注其上——
滋!
水麵之下,一截浸泡已久的枯荷斷梗邊緣!那半腐的、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蓮蓬枯木縫隙間,幾點曾頑強破皮而出的嫩白藕芽尖尖——竟在這微光與濁水交錯的刹那,驟然向上頂開了包裹自身的、最後一點朽爛的死皮!
噗!
幾點細弱卻鮮活無比的嫩綠芽葉,如同被無形手指從水底強行撚破的生機之豆!猛地、帶著泥水碎屑,掙出汙濁水麵的束縛!芽葉邊緣尚掛著渾濁的泥漿,但那翠綠的質地卻如同最上等的碧璽!在慘淡的天光映照下,濕漉漉地、沉甸甸地……指向破開的天空!
李茂青深陷的眼窩裡,那點凝結如寒冰的眸光似乎被那一點掙紮出泥的嫩綠燙了一下。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低下頭。
視線艱難地、一點點地……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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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落向自己腰側。那襲漿洗得發白發硬、此刻沾滿塵埃汙跡的舊藍布公服下擺處,一塊從未引人注目、藏於卷宗筆墨間的粗厚硬布縫成的方形夾層——那是他存放些許散碎銀錢和應急紙筆物件的私密小袋。
枯瘦僵硬、帶著清掃汙穢留下血痕的手指,極其緩慢、近乎顫抖地探入袋中摸索。指尖在冰冷的銅錢和粗糙的線頭間掠過,終於觸到了底部一樣堅硬板直、又帶著紙張特有柔韌觸感的物事!
他用力,將它抽了出來!
一本隻有巴掌大小、厚實得有些笨拙、封皮被劣質藍靛染得臟汙發暗的冊子!
封麵既無題名,亦無落款。翻開。內頁是府衙庫房報廢文書利用的粗糙邊角餘料裝訂。紙色暗黃發烏,極其廉價。上麵密密麻麻、用最廉價的煙墨和最硬劣的毫筆寫滿了字跡!那字跡扭曲生硬,仿佛一個天生腕骨無力、又不曾正經握過筆的頑童,僅憑著某種骨子裡的倔強,在發硬的糙紙上刻下一遍又一遍同樣難認的筆畫。
《大——學——之——道——》
開篇四個字歪歪扭扭,醜陋不堪,卻被他一遍遍描摹,墨跡疊著墨跡,醜陋中沉澱出一種無法言喻的笨重力量!
這冊子,早已不知在袋底壓了多久。封麵和邊緣磨損卷曲,如同主人曾經的妄念一般,沾滿了汙濁。此刻被他枯瘦帶傷、指縫裡還嵌著汙穢塵埃的手緊緊攥著,貼在心口那玉佩傳來的微弱暖意旁,幾乎要按進乾癟的胸膛裡去。
他深吸一口氣。那初春光裡的冷風如同冰冷的針,紮進他劇痛受損的肺腑深處,牽扯著每一根脆弱的神經。臉上因劇痛而繃緊的肌肉線條抽動了一下。
可攥著書冊的手,又緊了三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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