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薄薄覆蓋,踩上去冰冷濕滑。兩側高大的殿宇在黑暗中投下重重疊疊、如怪石嶙峋般的巨大陰影,黑沉沉地壓過來,仿佛隨時要合攏。隻有頭頂墨黑的天幕縫隙間,吝嗇地漏下幾點慘淡的星芒,如同冰冷的、窺視的眼睛。風從不知名的狹窄通道中鑽過,發出嘶嘶的、如同毒蛇吐信的怪響,撞在冰冷厚重的牆壁上,激起低沉嗚咽的回聲。空氣中那陳舊的檀香灰燼氣息混合著深入骨髓的潮腐黴味,越來越濃重。
每一步落下,踩碎積雪的細微聲響,都在這絕對的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像踩在自己繃緊的神經線上。鄭明禮隻覺得背心冷汗涔涔滲出,立刻又被寒風吹得凍成冰殼,刺骨的寒意順脊骨蔓延向上,竄入腦髓。他死死盯著前麵引路那小和尚後腦勺上可憐的一點反光,仿佛那是唯一的指路明燈,腳步卻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
前方,一點微弱的火光搖曳不定,勾勒出沉重如山的大雄寶殿輪廓。慧明小和尚停在了緊閉的、能吞下整個山門的巨大殿門外,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秋葉。他回轉身,對著鄭明禮做了個哆嗦的合十禮,用蚊子般、幾乎無法聽清的聲音:
“老……老爺……菩薩……就在……殿裡……等您……”他指了指緊閉的門扉,隨即像躲避洪水猛獸般,瑟縮著快速退避到幾丈開外,死死貼著冰冷的廊柱陰影,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柱子裡。
到了!最後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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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明禮站在那兩扇散發著沉重死亡氣息的巨大殿門外,殿門厚重如同一堵絕壁的根基,其下雕鑿的怪獸麵目,此刻在昏昧光線下仿佛正無聲地朝他獰笑。那點來自殿內的搖曳燈火,非但沒有驅散黑暗,反而使門口更加幽深恐怖,門內似乎是無儘的混沌虛空。一種源自本能的巨大威壓感如同實質的水銀,從四麵八方沉沉擠壓過來,壓迫著他的心臟、肺腑和那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
他深吸一口氣,那寒氣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胸腔深處。隨即,像是耗儘了畢生所有的力氣,緩緩伸出兩隻早已冰僵的手掌,按在冰冷如同玄冰、布滿詭異凹凸紋路的巨大殿門門板之上!
冰冷!堅硬!沉重!
觸感透過冰僵麻木的手指狠狠撞入意識!
吱——嘎——!!
伴隨著如同瀕死巨獸咽喉深處發出的、痛苦而沉悶的呻吟,巨大沉實的殿門,被他用儘全身的力氣,帶著門軸處鏽蝕沉悶的摩擦聲和木料不堪重負的“咯吱”呻吟,向內緩緩推開了一道隻堪容一人側身擠入的狹窄縫隙!
更加濃稠冰冷的腐朽氣息混雜著濃烈刺鼻的長明燈油味,如同潛伏在門後千百年的怨毒冰潮,轟然衝出,瞬間將鄭明禮整個吞沒!他隻覺一股陰寒邪異之氣直衝天靈蓋,激得他渾身猛地一顫!
縫隙之後,是絕對的、如同凝固墨汁的黑暗!巨大的壓迫感轟然而至!鄭明禮隻覺得心臟在那一瞬間被攥緊!驟停!
他幾乎是屏著呼吸,側著身,在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像一條僵硬的遊魚般,無聲無息地,滑進了那無邊的、足以吞噬所有光線的淵藪。
殿門在他身後,發出一聲沉重而滿足的歎息,緩緩、緩緩地自行合攏,將他徹底隔絕在這片由永恒黑暗構築的巨大囚籠之中。
殿門沉重的“哢噠”閉合聲在身後響起,如同墓石落定,隔絕了外麵呼嘯的風聲和最後一絲微薄的寒氣。瞬間,整個世界的嘈雜被徹底抽離,隻留下無垠的死寂和刺骨的黑暗。
巨大的黑暗如同粘稠的、不可名狀的海水,帶著數千斤的重量沉沉擠壓過來,包裹著鄭明禮僵硬的身軀。空氣冰冷、凝滯,每一口呼吸都牽扯著氣管,帶進濃得化不開的陳舊檀灰、發黴朽木和那不知積蓄了多少個春秋的油燈火燎的混合氣息。這氣味並不汙濁刺鼻,卻帶著一種古老而沉重的死亡意味,沉甸甸地壓迫著胸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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