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明禮隻覺得自己在顛簸中下沉、下沉,永無止境。
寬大厚重的官轎在積雪未化、泥濘坑窪的山道上劇烈起伏,如同狂濤怒海中一隻脆弱的扁舟。每一次沉重的顛簸,都讓轎中的七品縣太爺脊背狠狠撞上堅硬的靠背。然而撞擊帶來的些微痛楚,卻被更深沉的無形重壓所淹沒。
他蜷縮在鋪著厚實錦墊的官轎深處。轎內燃著一個掌心大小、散著微弱紅光和劣質碳香的銅手爐,是管家慌忙塞進來的。但這絲微弱的熱氣與車轎外呼嘯洶湧、不斷從簾幕縫隙灌入的刺骨寒流相比,如同螳臂當車。冰針般的寒氣滲透了他青色的便服錦袍,針砭著他四肢百骸。他的臉色灰敗如同蒙塵的石膏,嘴唇因為持續的寒冷和難以名狀的驚懼而微微泛著青紫色。指尖冰涼,深藏在厚重錦袖下的手,因為過度用力攥緊轎廂兩側的扶手而指節發白,卻又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那顆心,在冰冷僵硬如墜萬載玄冰的胸腔裡,跳得又快又亂,像一麵被亂錘猛擊的小鼓。每一次撞擊,都牽扯著深處那份冰冷的惶惑。
“菩薩顯靈?召見?”
慧明小和尚那驚怖到扭曲變形的嘶喊依舊在他耳邊尖銳地回蕩。是鄉野愚夫的臆夢囈語?是邪祟作亂的蠱惑人心?還是……真的……
鄭明禮猛然闔上雙眼,又驟然睜開!眼底深處,驚疑與一絲隱秘的、幾乎從未企及的希冀之光交織碰撞,如同垂死掙紮的風中殘燭,在狂風中搖曳不定。他這半生,踩著多少人的脊梁爬上這縣令之位?案牘之間,又有多少朱批墨點落下,便是一條人命?一錠白銀、一縷珠光、一道人情、便足以傾軋天平……他也曾惶恐,也曾叩求神佛庇佑官運亨通、金玉滿堂。可神佛真的存在嗎?若真存在,又會如何看待他這雙沾滿了黑紅汙跡的手?
那點渺茫到近乎荒謬的希冀,如同深夜裡唯一可見的磷火,勾引著他,亦煎熬著他。他強迫自己穩住呼吸,一遍遍默念著早已熟稔於心、此刻卻顯得如此蒼白空洞的清心定神咒語,試圖將胸腔裡那隻瘋狂躁動的無形鼓獸按捺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轎簾猛地掀起!
刺骨的、混合著深山特有濕寒的狂風撲麵撞來!刮得鄭明禮臉上肌膚生疼!長隨德慶那張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同樣慘白的臉探在轎口,聲音嘶啞: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老……老爺!到了!龍泉寺……到了!”
終於到了!
鄭明禮深吸一口幾乎將他肺腑凍裂的寒濕空氣,猛地扶住轎門框,強撐著僵硬酸麻的腿腳,在那兩個抬轎家丁虛浮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地鑽出轎廂。
撲麵而來是絕對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冷。
龍泉寺山門緊閉,如同巨獸緊閉的口吻。那兩扇厚重的、漆皮斑駁剝落如同腐朽鱗片的朱漆大門,在風過時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巨獸喉嚨深處的悶哼。門前高大的古槐樹枝丫虯結,在濃重的夜色中猙獰伸展,如同凝固垂死的鬼影。山風從高聳的牆脊和枯敗的樹冠間掠過,發出時而尖銳如哨、時而低吼如獸的咆哮!雪粉被風卷起,如同冰冷的鹽粒,狠狠抽打在人的臉上。
整個寺院寂靜無聲。並非安寧祥和的靜,而是那種巨大的、能夠吞噬一切活物的、粘稠陰沉的死寂!連白日裡應有的守夜僧人木魚聲、蟲鳴聲也全然無蹤!隻有寺院深處大雄寶殿的方向,似乎隱約透出一點點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被無邊黑暗掐滅的昏黃光暈,在墨色的夜幕背景裡搖晃著,如同鬼魅飄忽不定的眼睛。
那點光,非但沒有帶來絲毫安慰,反而像巨口深淵深處的一點誘餌,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冰封地獄般的森然寒氣。
“呼……呼……”鄭明禮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白氣噴吐在嚴寒的空氣裡。山風吹得他帽沿下的翎羽簌簌抖動,單薄的錦袍瞬間被凍透,冰涼緊貼在皮膚上,激起一陣陣無法遏製的寒戰。他下意識地裹緊了袍子,然而那層布料在此刻這恐怖的寒冷麵前薄如蟬翼。
“老……老爺?”一旁的德慶牙齒格格打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哭出來。
鄭明禮沒有看他。他死死盯著山門旁角門的方向。守山門僧值房?這死寂裡,連守夜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開始緊緊纏繞他的脊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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