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上屋頂,驅散了最後一絲晨霧。西市場在潮濕和喧鬨中蘇醒,而張記肉鋪的門板還未完全卸下,門前卻已排起了長龍。空氣裡飄蕩著一股異乎尋常的肉香,像是有隻手,無形地攥住了行人的胃。
這股香氣極為霸道。它並非尋常豬肉熬煮出的醇厚,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妖異的濃鬱肥膩,聞之仿佛能感到滾燙的油脂在舌尖爆開,勾得人饞涎橫流。這香氣像是有了生命,鑽出鋪子,肆無忌憚地彌漫半條街,牢牢攫住每一個經過的人。
鋪子裡,張鐵山正揮舞著剔骨尖刀。他的動作比往日更顯狂放,刀刃翻飛,割開皮肉分離筋膜時,發出的“嘶啦”聲都帶著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意。案板上堆砌的肉膘,呈現出一種異樣的雪白肥膩,在晨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瘦肉紋理緊致,顏色是極其飽滿鮮豔的暗紅,不見尋常豬肉的乾澀,更像浸透了某種精華。血水也比平常更少,流出的汁液帶著一絲粘稠感。
“吳老爺!您來了!”張鐵山看到排在前頭的是城裡數一數二的富戶吳德財,立刻堆起最熱情的笑容,拿起一塊上好的五花,“瞧瞧!今兒這肋條五花!三寸膘!一刀下去滋滋冒油!那香味!絕了!”他麻利地稱重、報價,價格比平時高了半成。吳德財看著那白膩到極致的肥膘和鮮亮異常的瘦肉,眼神發亮,痛快地掏錢:“老張,你這豬肉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燉紅燒肉是一絕!給我來二斤!”他身後的管家仆從也紛紛附和,點頭稱讚。
肉塊落在鋪著油紙的秤盤上,沉甸甸的。張鐵山眼神飛快掠過秤杆刻度,手腕幾不可查地一抖,本該翹起的秤杆,被他手指“不經意”地一壓,隻是顫巍巍地持平了。“瞧瞧!二斤整!高高的!”他聲音洪亮,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他壓下秤杆的那一瞬。
人潮洶湧。富戶、酒樓采買、往日抱怨他肉柴的挑剔主婦……他們被那股奇異的肉香吸引著,擠在張記肉鋪前,爭相購買。銅錢叮叮當當落入錢匣。張鐵山忙碌著,享受著被追捧的感覺,顴骨因為興奮泛著紅光。他原本粗豪的聲音因為頻繁叫賣帶上了嘶啞,卻掩不住其中的得意。
“都排好!排好!別擠!肉有的是!……”他大聲吆喝著,目光掃過人群邊緣,看到那幾個熟悉的、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時,那紅光瞬間變成了鄙夷和嫌惡。
趙秀琴坐在角落的矮凳上,麵前放著一盆油膩的碗碟和一塊抹布。她沒有起身幫忙收錢,隻是機械地擦拭著剛收下來的臟碗。她的臉比前些日子更蒼白了些,眼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茫和疲憊。那股彌漫整個鋪子、引得眾人瘋狂的肉香,鑽入她的鼻腔,非但沒有勾起食欲,反而讓她胃裡一陣陣地翻攪,幾乎作嘔。這股香,濃得發膩,香得發齁,隱隱的,她仿佛能從這霸道的香氣下麵,嗅到一絲後院豬圈傳過來的、更深的、混合著土腥的腐敗氣息。她偷偷抬眼看向忙碌的丈夫,隻覺得他那紅光滿麵的臉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她張了張嘴,終於趁著張鐵山應付完一個客人,稍稍喘息的空檔,鼓起勇氣,聲音細弱蚊蠅地勸道:
“當家的……這……這法子得來的肉,香得不對頭……後院的豬也……”
“閉嘴!”話還沒說完,就被張鐵山惡狠狠地打斷。他橫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帶著赤裸裸的警告和厭煩,“頭發長見識短的娘們兒!懂個屁!老子掙著大把的錢,還堵不上你的嘴?香得不對頭?呸!那是老子的本事!你看看外麵這些人,搶破頭都買不著!滾一邊去,別在這礙眼!”
趙秀琴被他吼得渾身一顫,剩下的話堵在喉嚨口,眼眶瞬間紅了。她抱緊膝蓋,將自己縮得更小,低下頭不再言語。角落裡嬰兒的啼哭聲響起,她默默起身,抱起孩子輕輕拍哄,但那沉重的憂慮,像塊石頭,在她心頭越壓越沉。
生意太好了,好到必須夥計馬小六不停地從後院將屠宰好的肉塊扛過來。馬小六年紀不大,十七八歲,精瘦的身子骨架,眼神裡總帶著點怯懦和偷偷摸摸的活泛。他一次次穿梭在鋪麵和後院之間。後院豬圈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越來越濃烈,幾乎蓋過了血腥氣。圈裡的豬在狂暴成長,體型明顯超出了正常範圍,毛皮油光發亮,卻帶著一種詭異的陰冷光澤。但它們的性情,卻和外表迥異。每一頭豬的眼睛都變成了血紅色,像兩顆燒紅的煤球嵌在碩大的豬頭上。它們不再像普通家豬那樣慵懶哼哼,而是像關在籠子裡的餓狼,在狹窄的圈裡焦躁地來回衝撞,用堅固的獠牙“哐哐”地撞擊著厚實的木柵欄,發出野獸般低沉的、充滿了攻擊性的嘶吼!那聲音,不像是家畜,更像深山裡饑餓的野豬王。馬小六每次扛著肉經過豬圈,都忍不住加快腳步,連滾帶爬地逃開,生怕那木柵欄哪天被撞碎,那群紅眼魔物衝出來把他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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