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靖王府邸大部分區域已陷入寂靜，唯有藏書閣二樓的一扇窗欞內，透出一點暖黃的、跳躍的燭光。
恒娘一襲素衣，悄無聲息地立在高大的書架之間。為追查那可能流落宮外的、與“畫魂蠱”同源的邪術線索，她需要查閱一些靖王收藏的、外界難覓的前朝野史與秘聞雜錄。白日裡已得靖王首肯，此刻她便自行前來。
閣樓深邃，空氣中彌漫著陳年墨香與書卷特有的微潮氣息。萬千書冊整齊排列，如同沉默的士兵，守護著被時光塵封的往事。恒娘的指尖輕輕劃過那些或堅硬或柔軟的書脊，目光沉靜而專注。
忽然，樓梯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恒娘並未回頭，隻是淡淡道：“王爺還未安歇？”
靖王的身影出現在燭光範圍內，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襯得他麵容愈發冷峻。他手中端著一盞溫熱的參茶，走到書案前放下：“聽聞娘子在此，想必還需些時辰。夜露深重，喝杯茶暖暖身子。”
他的語氣平淡自然，仿佛這隻是主人對一位尋常客人的照拂，但這份於細微處的體貼，出現在一向冷硬的靖王身上，便顯得格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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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勞王爺。”恒娘轉過身，走到書案邊，端起茶杯。溫熱透過瓷壁傳來，驅散了夜的一絲涼意。
兩人便就著燭光，一同在堆積如山的書冊中翻找起來。時而靖王尋到一本可能相關的誌異筆記，便遞給恒娘；時而恒娘看到一段晦澀記載，也會自然地詢問靖王其中涉及的前朝官製或地名。靜謐的閣樓裡，隻餘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幾句低語交談。
時間在墨香中悄然流淌。當恒娘終於在一本殘破的《南疆異聞錄》中，找到關於一種類似“畫魂蠱”的巫術記載時，窗外已傳來三更的梆子聲。
她輕輕合上書冊，揉了揉微蹙的眉心。靖王也放下手中一本兵書，看向她：“可有收獲？”
“略有佐證，但核心之術，記載甚少，想必多為口耳相傳。”恒娘將書推至他麵前，指著那幾行模糊的批注，“創此術者，心術之歹毒，可見一斑。”
靖王掃過那描述巫術害人的段落，冷聲道：“權力爭鬥，無所不用其極。蠱惑人心，比刀劍更加陰毒。”
燭火劈啪一聲輕響，爆出一朵燈花。
恒娘望著那跳躍的火苗，忽然問道：“王爺深信人定勝天，以雷霆手段肅清寰宇。可知這世間，是否真有無法以人力扭轉的……宿命？”
她問得突兀，靖王卻並未驚訝，隻是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緩緩道：“宿命？本王年少時，亦曾信過天命所歸。但後來才知，所謂宿命，多是弱者借口，或是強者精心編織的牢籠。”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若事事皆由天定，那人之一生，掙紮為何？奮鬥為何？”
他轉而看向恒娘，燭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明暗交織的影：“便如娘子你，超然物外，想必更信因果機緣。那你認為，這世間紛擾，是順其自然，抑或……人亦可擇路而行？”
恒娘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冷硬外表下，深藏的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有些飄渺：“因果循環，自有其道。但‘擇路’二字，談何容易。有時看似選擇，或許仍是宿命一環；有時以為宿命，卻偏生出一線變數。”她想起柳文昕的執念，想起自身的千年修行，語氣帶著看透世事的淡然，“就如同這書架上萬卷書，每一本都寫著不同的結局，但執筆之人，落筆時又豈能儘知後世如何解讀？”
她輕輕拿起案上那本《南疆異聞錄》：“便如這邪術，創它之人，可曾料到會被王爺與我，在此深夜共同追查？這，是它的宿命，還是你我的選擇？”
靖王凝視著她，被她話語中那份通透與玄妙所吸引。他從未與任何人談論過如此虛無縹緲卻又直指核心的話題。朝堂之上，皆是利益博弈；軍旅之中，隻論成敗生死。唯有在此刻，在這萬籟俱寂的書閣，麵對這個神秘莫測的女子，他才能卸下心防，觸及這些關乎存在本質的疑問。
“或許，”靖王的聲音放緩了些許，“宿命與選擇，本就交織難分。重要的是，持何種心，行當下路。”他頓了頓，幾乎是自語般低聲道，“但求問心無愧，但護一方安寧。”
恒娘眼中閃過一絲微光。這句話，與她修行千年所悟，竟有異曲同工之妙。剝開權勢、身份、甚至物種的外衣，內核深處，他們對“道”的追求，竟有如此奇異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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