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臂還裹著厚厚的棉布,懸在胸前。
八重堂那扇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合攏,將午後暖融融的光線,街道上隱約的人聲,還有那股縈繞不散的海風鹹腥氣,統統隔絕在外。
室內沉入一種幽深靜謐的陰影裡,隻有從高處狹窄氣窗透下的幾縷微光,勉強勾勒出書架林立的輪廓。
“苦荼小姐?”荒穀女士的聲音從高高的書山後麵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她從一摞校稿後探出頭來,眉頭習慣性地皺著。“不是讓你在裡頭好好歇著嗎?怎麼跑出來了?鹿野院大人在臨走前可是特意吩咐的,讓你好好休息。”
“荒穀女士,”我的聲音有些發悶,嗓音是睡不好的沙啞,“倉庫裡……太悶了。”
我沒提昨夜那些細碎窸窣聲,像極了曾經在沙漠席地而睡時,會爬到身上的蜱蟲,那沙沙作響的聲音像是鬼祟低語。
也沒提自己瞪大眼睛在黑暗中徒勞搜索,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手臂的鈍痛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昨天晚上——
因為前天被鹿野院親自送回來,並表示一定要讓我好好休息。還給我準備了一大堆……補品。又是大夫,又是食物。還得到了一筆光榮費——鹿野院稱之為見義勇為獎。
不過,我私下問了黑田他們,他們卻一臉疑惑表示根本沒聽說報官的人還能拿摩拉。
得此殊榮,八重堂的各位更是一整天都沒讓我做事。
到了晚上,本想著睡覺,翻來覆去,睡不著了,隻聽到奇奇怪怪的動靜。害得我一夜沒睡好。
想到這兒,我慢悠悠走到看了看剩下的食物,拿起壽司嘗了嘗。
黑田編輯正踮著腳尖,用一把細長的雞毛撣子,小心翼翼地拂去書架頂格那些無人問津的舊書封皮上的積塵。
他後知後覺,聞言轉過身,圓潤的臉上露出不讚同的神色:“悶?倉庫通風是差了點,但勝在安靜啊,你這丫頭,受了傷還不安生。主編可是發話了,外派的活兒一律不讓你沾手,就安心在堂裡待著,陪客人說說話,推銷推銷新書就好啦!傷筋動骨一百天,懂不懂啊,你現在這麼年輕,要是不好好休息,老了可有你受的。”
荒穀女士也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明明也隻是二三十歲的人,不要以這般好像活了八九十的過來人說呀。
我悶悶地“嗯”了一聲,拖著步子慢慢挪回後麵,也就是我的員工房間。
而床邊是一個櫃子。
櫃門半開著一條縫,像一隻昏昏欲睡的眼睛。
我清楚地記得,明明把它嚴嚴實實地關好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著我,我湊近了些,借著從板壁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朝裡看。
原本用油紙包裹著放得整整齊齊、用來墊饑的幾塊米餅,如今油紙破了,露出的米餅其中一塊明顯缺了一大角,邊緣留下參差不齊、帶著濕痕的啃咬痕跡。
碎屑像細小的雪粒,星星點點地灑落在櫃底。
又是這樣。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昨天少了兩片曬乾的堇瓜乾,一小包海苔莫名消失了大半。
這總不可能是我的記憶出問題了吧……
我也沒有夢遊的習慣。
這清晰的齒痕,這散落的碎末……
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來,又被手臂的疼痛壓了下去。
不行,我得查查。
我歎了口氣,用右手別扭地把剩下的米餅往櫃子深處推了推,重重地關上了櫃門。
然而,這聲輕響隻是一個未完結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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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落下,濃得化不開。
又是一天無所事事。
倉庫陷入了黑暗,隻有氣窗透進一點慘淡的月光,在地麵投下模糊的窗格影子。困倦終於潮水般淹沒了我的意識。
就在這混沌的邊緣,那聲音又來了。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聲音極其細微,像有無數細小的爪子在乾燥的紙頁上飛快地爬行。
緊接著,是“咯吱、咯吱”的啃噬聲,伴隨著某種硬物被反複磨礪的動靜。
我的呼吸屏住了。睡意像是沒抓住的靈感,消散無蹤。我睜開眼。
什麼聲音。
我僵在床上,一動不敢動,隻有眼珠驚恐地在黑暗中徒勞地轉動,試圖鎖定那聲音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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