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阿史德格外上心。上心到從來不信眼皮跳這一套的人，今早盯著窗外這沒完沒了的雨，心裡也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他本想著走之前再等幾天的。多等幾天，等這場雨過去了，等官道上的土曬乾了，等馬匹歇夠了腳力，再上路也不遲。
可薩寶說天氣不會壞，說八月的雨下不大，頂多濕個地皮，趁著路況好多趕一程，等雨真大了再歇不遲。
薩寶是老跑商的人，在絲綢之路上走了二十年，哪片雲有雨哪片雲沒雨，他抬頭一看便知。阿史德信他，就同意了。
現在，他後悔得很。
他在窗前來回踱步，靴子踏在青磚地上，發出悶沉的響聲。屋裡沒點燈，光線暗得很，隻有窗紙透過來的那點灰白色的天光，模模糊糊地照著他的臉。
他走到窗前，伸手把半掩的窗子又推開一些。一股濕潤的風卷著雨絲撲麵而來，打在他臉上，涼絲絲的。
他眯起眼睛往外看，隻見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在雨中縮成了一團黑影，枝枝杈杈都濕透了，像一隻被水淋過的烏鴉。地上積著一層亮晶晶的水，倒映著灰色的天，風一吹，那水就皺起來，晃得人心煩。
“這他娘的。”阿史德用回紇話低低罵了一句，又用漢語補了一句，“什麼鬼天氣。”
他這時候滿腦子都是那支商隊。從長安到坊州，再到慶州，過了慶州，便能接上通往回紇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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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段路，他是走過的。春天走，路是硬的，車馬好走。秋天走，路是乾的，揚起一尺多高的塵土，人走一天下來，嘴裡鼻子裡都是土渣子。
可現在是八月，正是夏末秋初，黃土路最不結實的時候，又趕上這麼一場連綿不絕的雨。慶州以南那段山路，他再清楚不過了。
平時還算好走，雖說是土路，但來往的商隊多，壓得實，馬車走在上麵穩穩當當。可一下雨就不同了。
那土被雨水一泡，又黏又滑，車軲轆陷進去，三匹馬都拉不出來。人踩上去，鞋子都能給你粘掉。要是再趕上哪個坡滑了土，連人帶車滾下去……
他打了個寒噤，不敢再想了。
“殿下。”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裹著雨布的聲音。
阿史德猛地轉過身來。那聲音來得突然，他正想到最揪心的地方，被這一嗓子叫得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定了定神，看見一個渾身濕透的護衛站在門口。那護衛大約是跑過來的，滿臉是水，分不清是汗是雨，頭發濕淋淋地貼在額頭上，身上的衣服早就濕得透了，緊緊地裹在身上。
他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像是拉風箱似的一起一伏。
“怎麼了？”阿史德用回紇話問，聲音比平日裡沉了幾分，心裡卻已經隱約猜到了什麼。
“商隊回來了。”護衛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薩寶讓小的先來報信，說走到坊州東南，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濘難行，拉車的馬匹有幾匹已經走不動了。薩寶看勢頭不妙，不敢硬走，就帶著隊伍原路折返回來了。這會兒正在西門卸貨入倉。”
阿史德愣了一下，隨即“嘿”了一聲，大步走出門去。那一步邁得又大又急，幾乎是把門框都給撞得晃了一下。護衛趕緊跟上，把蓑衣往他頭上遮。他也不管，幾步穿過院門，朝西門方向迎去。
出了院門，雨更大了。豆大的雨點從天幕上直直地砸下來，砸在青石板路麵上，濺起一片一片的水花。
街上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黃泥湯似的水流順著路邊的溝渠嘩嘩地往低處淌。沿街的鋪麵大多關了半扇門板，幾個夥計縮在門洞裡，抄著手，百無聊賴地看著外麵的大雨。
阿史德腳下生風，踩得水花四濺，褲腿很快就濕透了。他身量高大，肩膀又寬，走在雨裡像一頭冒雨出行的熊。
西門不遠。出了坊門，沿著順義門大街一直往西，走到延平門，再往南拐過兩道街口，就是西市貨棧雲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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