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衙門的台階不高，但索額圖走得慢，獻城之後，他算是有功之人，隻交代他留在家中，等待紅營那所謂“總指”遷來京城，到時候那位侯掌營會來親自接見他，算是對他這個“功臣”和大清的內閣大學士的尊重，然後就是配合紅營整理一些檔案、進行一些詢問之類。
紅營沒有派人監視、沒有派人跟蹤，連索額圖的出行都沒有管束，任由其自由來去，索額圖也算是曆經兩朝，見過順治年間那些降臣的待遇，朝廷給他們無數的尊榮，但從來就不會信任他們，監視查問是少不了的，不死也要脫層皮，若是有個什麼異動，說不定就要提出來砍頭。
可在紅營這裡，這一切卻全然不存在了，沒有什麼重賞恩賜，最多就是不用過堂勞改，紅營掌營接見一下，卻也沒有什麼限製和監視，他現在算是自由自在的一個人，想去哪去哪、想做什麼做什麼，哪怕是北上去投北狩的隊伍，恐怕紅營都不會攔著。
重賞恩賜是為了籠絡人心，監視查問是為了防備，而紅營既不需要拉攏、又不需要防備，他們的態度，說好聽點是自信，說難聽點是不在乎，紅營不在乎他索額圖能翻出什麼浪花來，不在乎他是不是真心投降，不在乎他暗地裡打著什麼算盤，在他們眼裡，他大概就是一個已經翻篇了的老頭子，已經無足輕重了。
索額圖走在大街上，陽光從東邊斜照下來，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紅營不在乎，他不能不在乎，他已經把家裡的奴仆都遣散了，沒有轎子車馬代步，隻能走著回家，好在兵部衙門距離他住的宅子倒也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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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人不少，有挑擔子的，有推車的，有牽著孩子的，有拄著拐杖的老人，也有三五成群說笑著走過的年輕婦人，紅營的戰士三三兩兩混在人群裡，有的在路邊和一個賣菜的老漢說話，有的蹲在地上幫一個車夫修車輪，有的扛著鍬往東邊走去，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看他，沒有人知道這個穿著灰藍色舊袍子、花白頭發、麵容清瘦的老頭子，就是幾天前還坐在內閣大堂裡批紅簽票的索中堂
“索中堂！”身邊傳來了一聲呼喚，讓他一陣恍然，緊接著又身子一緊，扭頭看過去，卻是馬齊跟了上來，來到他身邊和他並排走著，索額圖笑著說道：“馬老，如今是紅營的天下了，你可別用這舊稱呼，萬一惹出事端來，我可得怪罪你。”
“叫習慣了，一時忘了改口，索老不要怪罪......”馬齊略帶歉意的行了一禮，歎了口氣道：“世事無常啊，紅營剛剛把太皇太後的靈柩送去了東郊皇陵準備下葬，沒想到太皇太後還沒下葬，皇上突然又駕崩了。”
“突然嗎？”索額圖走了幾步，靴子踩在剛剛整修過，鋪上了碎石的道路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在聊一件不相乾的瑣事，但馬齊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東西，那不是冷漠，不是嘲諷，是一個把整盤棋都看透了的人，在說出一個早就知道的結果：“必然的局麵，有什麼突然的呢？”
“皇上北狩，逃去漠北、逃去西域，甚至於逃去更遠的地方，就能擺脫紅營的追擊了嗎？紅營一直緊追不舍，北狩的隊伍安定不下來，一路奔逃受儘折磨，前路又茫然一片，人心越來越崩散、越來越躁動，發生這樣的事，有什麼奇怪的呢？無非是早掉腦袋晚掉腦袋、被什麼人取了腦袋的區別而已。在古北口掉腦袋，在多倫諾爾掉腦袋，在車臣部掉腦袋，在西域掉腦袋，有什麼不一樣？死在太監手裡，死在亂軍手裡，死在紅營手裡，又有什麼不一樣？”
馬齊沒有說話，他的腳步慢了一些，落在索額圖後麵半步，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長安街上的行人多起來了，一個紅營的乾部正領著幾個紅營的戰士蹲在路邊的水溝旁，正在用鐵鍬清理溝底的淤泥，泥巴濺了一身他們也不在乎，周圍的百姓們捏著鼻子躲得遠遠的，但帶來的茶水、吃食，在附近堆成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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