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地路過南市。
昨夜那場“鬼打牆”的勝利,並未讓他感到輕鬆,反而更深地體會到這張無形之網的沉重與悲壯。
他習慣性地朝吳裁縫的布店看了一眼,卻見店門緊閉,吳妻正蹲在門口,將一堆舊衣服拆解開來,似乎準備改給孩子穿。
周硯的腳步驀地頓住。
他的目光,被其中一件深藍色的嗶嘰布短衫牢牢吸住了。
那件衣服的左邊袖口,有一處用同色絲線精心織補過的三角形破損。
他記得這個破損。
一九四三年秋,陸九在一次緊急撤離中,被鐵絲網掛爛了袖子。
事後,陸九曾得意地跟他炫耀,說南市有個裁縫,手藝賽神仙,補得天衣無縫,若非自己指給他看,他絕對發現不了。
就是這件。
周硯隻覺得一股熱流直衝眼眶。
他走上前,聲音有些發澀:“吳家嫂子,這是……吳老板的衣服?”
吳妻抬頭見是他,歎了口氣:“周先生啊。當家的這個樣子,鋪子也開不成了,這些舊衣服,留著占地方,不如拆了給孩子們做幾件過冬的衣裳。”
“嫂子,”周硯蹲下身,指著那件短衫,“不情之請。這件衣服……能否將這塊袖片留給我做個念想?我……我跟吳老板投緣,他這手藝,我想留個見證。”
吳妻沒有多想,爽快地剪下了那片袖子遞給他。
周硯接過布片,指尖傳來熟悉的粗糙質感。
他摩挲著那塊織補的痕跡,鬼使神差地,將內襯翻了過來。
昏黃的陽光下,一行用極淡墨水寫就的、螞蟻般大小的字跡,映入他的眼簾。
“若我不歸,請替我去聽一次湯聲。”
沒有落款,但周硯知道,這是陸九的字。
瀟灑中帶著一絲不羈,每一個筆畫都像是他本人在笑。
周硯的眼眶瞬間濕了。
原來,吳裁縫的每日一湯,不是任務,不是指令,而是一個承諾。
一個替已經無法歸來的朋友,去聆聽這座城市心跳的承諾。
他將那塊帶著微弱墨香的袖片,小心翼翼地折好,輕輕夾入隨身攜帶的那本《唱本集》副本裡。
書頁間,仿佛多了一段無聲的戲文。
白桃從吳家出來時,心事重重。
節點雖然受損,但神誌尚在,這意味著連接並未徹底斷裂。
她需要驗證一件事。
她再次回到夫子廟的湯鍋攤。
人群中,一個瘦弱的少年正踮著腳排隊,手裡拎著一個半舊的瓦罐。
那是吳裁縫的兒子。
少年買到湯,轉身就要走。
白桃上前一步,攔住他,柔聲問道:“小官,你父親……以前每天喝湯的時候,有沒有教過你念什麼特別的話?或者做什麼特別的動作?”
少年一臉茫然地搖頭:“沒有啊,白姐姐。我爸就愛喝這口湯,沒說過什麼咒語。他就是要我每天陪他來,說人多,熱鬨,沾沾陽氣。”
沾沾陽氣……白桃心中一動,目光落在少年拎著瓦罐的手上。
她借口說:“我看看你的手,最近天乾物燥,別生了凍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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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然地握住少年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脈門上。
那一瞬間,白桃如遭電擊。
少年的脈象,那獨特的節律、強弱、沉浮,竟與方才她從吳裁縫“弦脈”中感受到的那股執拗意念,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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