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空著的位置,本該坐著一個人。
一個每日清晨雷打不動,都會來此喝一碗頭湯的老主顧。
白桃的目光在那空位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轉向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鍋。
鍋是新打的,比舊鍋大了一圈,鍋沿鋥亮,映著晨曦,也映著孫老頭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老人依舊聾啞,動作卻比從前更加利落,一招一式都透著股經年累月積攢下的沉穩。
“爺爺,添柴!”病愈的小孫子聲音清脆,抱著一捆木柴跑過來,熟練地塞進爐膛。
火苗“呼”地一竄,舔舐著鍋底,濃鬱的肉香混著柴火的焦香,彌漫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
這是第三天了。
白桃心裡默數著。
連續三天,這個時辰,那個位置,都是空的。
而孫老頭每遞出一碗湯,視線都會不受控製地往那兒瞟上一眼,那困惑的神情,像是在問:今天,怎麼還沒來?
這是一種被刻進身體裡的習慣,當習慣的鏈條上缺了一環,整個人的節奏都會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別扭。
白桃走到攤前,要了一碗湯。
小孫子機靈地收了錢,找了零。
她端著碗,沒有立刻喝,而是輕聲問那孩子:“小弟弟,以前總坐那兒的吳伯伯,這幾天怎麼沒見著?”
小孫子正低頭擦桌子,聞言抬起頭,臉上滿是孩子氣的直率:“吳裁縫呀?聽我媽說,他前兒半夜突然說不了話,也動不了了,被他家裡人抬去福民醫院了。今兒一早,他家大小子來過,說是還沒好利索呢。”
白桃的心猛地一沉。
吳裁縫,南市布店那個手藝精湛、沉默寡言的男人。
她與他並無深交,卻對他印象深刻。
此人雖非軍統或中統在冊人員,也從未接受過任何明確的指令,但他卻是這張“亡魂之網”上一個自發的、穩定的節點。
每日清晨,他來喝湯,從不在攤前停留,端了碗,總要走到離鍋十步遠的地方站定,麵朝鍋口,在無人察覺的間隙,嘴唇微動,像是在默念著什麼。
那是一種無聲的祝禱,也是一種無言的交接。
白桃曾用唇語讀出過那四個字:天清地寧。
現在,這個節點,啞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她三兩口喝完熱湯,暖意順著食道滑入胃裡,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
她向孫老頭點了點頭,轉身快步朝著南市布店的方向走去。
布店沒有開門,白桃繞到後院,輕叩院門。
開門的是吳裁縫的妻子,一個憔悴的中年女人,眼圈紅腫,見到白桃,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認出了這位常在附近行醫的女先生,側身讓她進來。
屋內彌漫著一股濃重的中藥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氣息。
吳裁縫躺在床上,雙眼緊閉,麵色灰敗,嘴角歪向一側,唯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白先生,您,您快給看看……”吳妻聲音發顫,帶著哭腔,“醫院的洋大夫說是……是中風,開了藥,可人還是這樣……”
白桃沒說話,在床邊坐下,將一方絲帕墊在吳裁縫的手腕上,三指輕輕搭了上去。
指下的脈搏,沉而無力,右半身經絡的氣血幾乎凝滯。
然而,在這一片死寂之中,寸口脈卻透出一絲極其微弱但清晰的異樣——浮、滑,兼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弦意。
這是典型的風痰阻竅之象,但那絲“弦脈”,卻不似病理,反倒像是一股執拗不散的意念,在淤塞的河道下頑強地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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