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他的學堂，他是自己的老師。
或許因家世貧瘠、命裡不堪。上天給他兄弟倆開了扇天資聰穎的窗。兩人悟性高、記憶力強，天賦異稟。
顧深以前老是哭，軟弱得連拒絕都不敢開口。
他經常在無人的角落裡用雙臂圍住身軀，頭垂得很低，任空氣淹沒他。
他沒有真正玩伴，加入孩子堆隻會被排斥：“你怎麼連個玩具都沒有，穿得又爛臉又臟。你不配和我們一起玩。”
他能做的隻是躲在一旁，奢望有一個人，能不嫌棄地找到他。
他總是被忽略，總是被惡劣對待，總是被人帶著偏見。
記得有一次，他不小心丟了買肉的錢，被顧雷一腳踢到地上，不停地狠踹肚子，一邊罵他怎麼沒在他媽肚子裡早死早清淨。被打了足足半個小時，直到顧雷打累了。
他蜷著身體捂住腹部痛苦地抽搐，待身體能站了，顧深才忍痛歪歪斜斜地走向廚房去煮飯做菜。
他想等哥哥放學回家後飯菜都是熱的。
顧隱是顧深的另一半心。
顧隱初一時和他偷偷交換，讓他也去上學。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同學、老師和課堂。
他笑著對顧隱說：我好開心。
顧隱摸摸他的頭，也笑著說：往後還會更好。
顧隱如月般溫柔，人緣好、脾氣清淡但不失強勢。顧深卻是性子怯弱的討好型人格。
他進了學校就要模仿顧隱：態度、方式、舉動。顧隱喜潔，他也裝作一樣；顧隱的固定作息學習時間，他也模仿；顧隱的解題思路，他也照學；顧隱字寫得難看，於是他也寫成那樣。
他們聰明地騙過了所有人的眼睛，於是顧深漸漸成了影子。
他有空就跑出門繞著春城走，撿垃圾拖去廢品站賣錢，得來的錢給哥哥買新書包和新教材。顧隱周末就會去奶茶店打工掙錢給他買新書和新文具。
顧隱心疼他，於是總讓他換床睡。
“上來吧。”
哥哥睡不慣的，而且他習慣了，於是搖搖頭：“哥，你睡吧。你睡這兒會不舒服。”
他握住他的手腕拖到床邊：“你拒絕我我才不舒服。”
顧隱的目光那麼堅定，堅定得誰也撼不動。他隻好上那張軟床。
月光從紗窗裡四分五裂地竄流，草微動、蟲低鳴的矮牆，風正躡手躡腳經過。
顧隱快要沉入夢鄉，他突然聽顧深輕輕對他說話。
“哥。我想握你的手。”
顧隱睜開眼，顧深正側著臉乖巧地看他，右手向他伸出，像個惹人憐的白色娃娃。
顧隱笑著緩緩伸出右手，如葉浮水般搭於他的手心裡。
他輕輕收攏握得很緊，同胞同血同貌的人，在黑暗中互相汲取熱素。
顧深也笑：“哥，你好暖和。”
他依賴強大而溫柔的顧隱。在哥哥那兒，他才可以是一個小小的孩子，小到可以根本不在乎外界對他的忽略與惡毒迫害。
窮酸的明家急需用錢，所以收下同村二十五歲顧雷的十萬彩禮。明月花一樣的年紀進入顧家，生下同卵雙胞的顧隱和顧深。
顧雷為彩禮掏光了家底。起初津津有味，後來白月光也成飯粒，需要用錢的地方多了，便埋怨女人是個吸血鬼。可都組成了一家，不滿隻好化為趾高氣揚的指使。
時間如梭。
恐懼是人脆弱的本源。人怕生更怕死，所以她委蛇於滿嘴醜惡的顧雷已十多年。
美麗韶華已風葬於柴米油鹽醬醋茶。她摔傷過腿、睡爛房子、欠高額的債，也曾狼狽地被別人用掃把趕出家門，她跟他吃儘了苦頭。十多年了，這個家依舊一貧如洗，這個動輒打罵她的男人依舊毫不上進，還有個白吃白喝沒用的顧深。除了顧隱有點前途，這家比垃圾庫還不堪。
好不容易存點錢就被他偷去打牌輸光。滿大街沒有人再肯借錢給他，他從沒給家裡帶回來一分錢，跑三輪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還振振有詞地說一家人吃住都靠他。
對妻子也刻薄尖酸。
這長滿冰冷暴力根須的家，每個人的血都隻是用來滋養他的。
小地方的人結了婚就是一輩子。日子再難過也得過，被男人打得半死不活也得過，被生活淩遲咬咬牙還是得過，就想過苦儘甘來。可甘未來，苦已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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