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晏清將《天啟朝典》合上時，窗外的暮色已漫進書齋。
案頭銅漏的滴答聲裡，她摸出袖中那包褪色的紅曲粉——紫宸東庫餘燼未消的提示，與她要翻舊賬的心思不謀而合。
第二日早朝，她的奏請果然順利。
皇帝聽她提及“以膳檔為鑒，明前事之失”，目光在她與蕭決之間略頓，便準了“著膳政院協同玄鏡司，整理天啟年間禦膳舊檔”的旨意。
未及退朝，蘇晏清便借“查檔需舊人指引”為由，尋到了在尚食局當值的孟婆子。
那老婦正蹲在廊下擇薺菜，見她過來，手一抖，菜筐裡的綠芽便散了滿地。
“蘇博士。”孟婆子顫巍巍扶著廊柱起身，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菜汁，“您……您要查的檔，可是天啟七年的？”
蘇晏清彎腰幫她拾菜，指尖觸到一片帶著露水的薺菜葉：“當年禦膳房的殘卷，多收在尚食局後庫。嬤嬤在局裡四十年，總該記得些。”
孟婆子的手指突然掐進掌心，指節泛白：“那幾年……光是管蜜糖、管冰露的老廚，死了六個。”她壓低聲音，喉間像塞了團破布，“都說是暴病，可我給他們換壽衣時，個個唇角發紫，喉嚨裡像是被什麼燒過……”
蘇晏清的脊背驟然繃緊。
她想起前日翻到的祖父筆記，泛黃紙頁上用朱砂筆圈著：“赤心散遇雪蓮，生灼回甘，久服傷肺絡。”
“嬤嬤可記得天啟七年的安神湯方？”她攥住孟婆子的手腕，“太醫院供的南海雪蓮蜜，可曾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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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子被她攥得生疼，卻不掙紮，隻點頭：“換過！那年入秋，尚食局突然說南海蜜不夠，改送槐花蜜。老掌案還罵過，說槐花蜜清苦，配不得安神湯的甜。”
蘇晏清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她謝過孟婆子，轉身便往膳政院跑——那裡存著太醫院曆年的藥材供奉記錄。
當她將《天啟七年安神湯方》與現存槐花蜜樣本對照時，崔嬤嬤端著藥爐進來，鬢角沾著灶灰：“姑娘要的雪梨燉雪蓮，按您說的火候，七分。”
砂鍋蓋掀開的刹那，清甜的霧氣漫上來。
蘇晏清閉了眼輕啜一口，舌尖剛觸到蜜意，喉間便騰起一股辛辣。
那辣味像條火蛇，順著喉管往頭頂竄，眼前的景象突然模糊——
禦藥房的紅漆木櫃在晃動，一個穿青灰太監服的背影正踮腳開櫃，手抖得厲害，暗紅粉末簌簌落進青花瓷罐。
門簾被風掀起一角，老廚張叔的半張臉露出來，剛要喊，窗外傳來腳步聲，他猛地縮回去，門簾重重落下。
“咳！”蘇晏清嗆得猛咳，瓷勺“當啷”掉在案上。
冷汗順著後頸滑進衣領，她抓過帕子擦嘴，帕子上竟染了淡淡紫痕。
“又試了不該試的味？”
熟悉的沉啞嗓音從身後傳來。
蘇晏清回頭，見蕭決立在廊下，玄色官服沾著晨露，腰間玄鏡司的墨玉令牌閃著冷光。
他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眉心皺成一道棱：“昨日宴上你便不對勁。”
蘇晏清將殘湯推過去：“都督可敢再嘗一次？”
蕭決盯著瓷碗看了三息，伸手端起。
他飲儘最後一滴時，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十年了，他的舌尖第一次泛起清晰的“痛感”，像被細針紮著，卻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你方才……不是在品湯。”他放下碗，指節叩了叩案上的湯方，“是在讀過去。”
蘇晏清抹了把汗，將祖父筆記推到他麵前：“味絡回溯法。我祖父說，食物入喉的刹那，會記下當時的氣、溫、光。若用特定香料引著，能嘗出當年的人、事、甚至……罪。”她指尖劃過筆記上“赤心散”三個字，“這湯裡的槐花蜜被摻了赤心散，當年那些老廚，是被慢性毒殺。”
蕭決的拇指摩挲著令牌，目光沉如深潭：“能同時碰禦膳和禦藥的，隻有尚膳監和禦藥房的交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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