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的鎏金獸首銜環門在晨霧中洞開時,蘇晏清的烏騅馬正踏著未消的薄雪衝上丹墀。
她腰間的玄色鬥篷沾著星點殘雪,發間玉簪歪了半寸——這是日夜兼程的痕跡,卻偏生被她挺直的脊背襯得像把未出鞘的劍。
臣蘇晏清,北境返京。她跪在金磚上,額頭幾乎要觸到地麵,聲音卻像敲在青銅編鐘上,懇請陛下允臣,以三碗米,說一段真話。
小德子捧著紅漆托盤從她身後繞出。
三隻粗瓷碗擱在盤裡,最左邊那隻盛著清湯,浮著七八粒米,米身蜷曲如焦殼;中間那碗是泛著綠沫的濁粥,湊近能聞見股說不出的腥苦;最右邊那碗卻白得晃眼,米粒瑩潤如珠,蒸騰的熱氣裡飄著稻花香。
龍案後的皇帝眯起眼:蘇卿這是何意?
左碗,是北境青禾縣災民昨日的口糧。蘇晏清指尖撫過左碗邊緣,那裡還沾著冰碴,他們用雪水熬了半宿,米裡摻了三成榆樹皮。她轉向中碗,中碗,是青禾縣官倉發來的——臣親自從糧倉黴垛裡扒出來的。最後停在右碗前,右碗,是臣昨夜在宗室永信侯府外拾的。她抬眼,目光掃過殿中幾個養尊處優的老臣,永信侯嫡孫滿月,席上棄了三十餘碗珍珠玉粒飯
殿中起了嗡鳴。
謝元卿立在文官首列,廣袖下的手指猛地掐進掌心——他昨日剛替永信侯寫過賀表,墨跡未乾。
肅靜!蕭決的聲音像寒鐵劃過冰麵。
他不知何時已離了席位,玄色官服上的玄鏡司暗紋在晨光裡若隱若現。
他展開一卷畫軸,鋪在金磚地上:此圖乃玄鏡司暗衛月前潛入北境所繪。
滿殿朝臣不由自主俯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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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枯樹下,幾個麵黃肌瘦的百姓正用凍得發紫的手扒雪,雪下是混著草屑的灰泥;再翻一頁,繈褓裡的嬰兒閉著眼,小拳頭還攥著半塊發黑的薯乾;最後一頁,老嫗跪在破廟前,麵前的陶碗裡盛著雪,雪上飄著兩片榆葉。
陛下日食三牲。蕭決的指尖點在嬰兒那頁,可北境有嬰孩,至死沒嘗過米香。
龍案後的皇帝突然劇烈咳嗽。
蘇晏清看見他案頭的參湯還冒著熱氣,與北境災民的雪水粥形成刺目的對比。
廚房戲法罷了。謝元卿突然開口,聲音卻比往日虛了三分,百姓饑饉,自有戶部調度,玄鏡司越權......
謝大人可知安魂粉蘇晏清截斷他的話,從袖中取出個檀木匣。
她打開匣蓋,裡麵躺著半塊暗綠色藥渣,北境有盲眼老嫗說,這味藥摻在賑糧裡,能讓人吃了飯不喊餓,受了苦不叫屈。
她取出冰露凝香爐擱在殿心。
青煙騰起時,金殿的穹頂突然投下一束光,恰好罩住香爐。
煙氣先是凝成灰白霧團,接著緩緩展開——百名災民垂著頭,機械地往嘴裡扒拉粥飯,他們的眼睛渾濁如死魚,腳步虛浮像被線牽著的傀儡。
這不是賑災,是馴民。蘇晏清的聲音發顫,他們怕百姓餓死嗎?
怕的是百姓吃飽了,會抬頭看天。
陳硯之突然從戶部隊列裡衝出來。
他的官服皺得像團醃菜,眼眶青黑,卻舉著一卷賬冊:臣查了三夜!
戶部近三年撥北境的三百萬兩賑銀,實發不足百萬!
餘下兩百萬......他轉向謝元卿,喉結劇烈滾動,都經了禮部的手!
謝元卿的臉瞬間煞白。
他踉蹌兩步,扶住廊柱才站穩,廣袖裡的銀魚佩撞在柱上,發出清脆的響。你胡說!他喊得聲嘶力竭,可尾音卻泄了氣——他想起族弟謝明遠上月送的那方和田玉,想起謝明遠說不過是些虛賬,無傷大雅。
臣求陛下徹查禮部東閣!謝元卿突然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若謝明遠真敢貪災民的血錢,臣願親手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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