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拾燼村外忽現百人長隊,皆捧粗陶碗,跪伏道旁。
霜氣凝在發梢眉間,卻無人起身拂拭。
為首老嫗枯手捧著一隻缺口的舊碗,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顫抖如風中殘燭:“求蘇娘子賜一碗‘回甜粥’……救我兒啞舌之症!”
她兒子跪在身後,嘴唇乾裂,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一絲聲響。
那是三年前“禁火令”時被烙鐵封喉的孩子,從此再不能嘗滋味、訴悲苦。
蕭決眉頭一擰,玄氅翻卷,抬步欲上前驅散人群。
他深知此時蘇晏清已油儘燈枯——七日不語,五感漸閉,連呼吸都靠地脈牽引,如何還能應這千人所求?
可剛踏出一步,肩頭卻被一隻粗糙的手按住。
是火餘娘。
那漁婦披著補丁摞補丁的麻衣,眼神卻亮得驚人:“大人,他們不是來求飯的。”她頓了頓,嗓音低沉如灶底餘燼,“是來尋‘心安’的。”
蕭決腳步微滯。
他知道這兩種渴求截然不同。前者為生,後者為魂。
而此刻,百姓所求,正是那曾被律法碾碎、被恐懼掩埋的——人心本味。
風掠過荒原,吹動蘇晏清鬢邊碎發。
她目光空茫,瞳孔裡映不出人臉,也照不見悲歡。
可當最近那隻冷粥靠近,她竟緩緩抬手,指尖輕觸碗沿。
刹那間,異象頓生。
碗中乳白米湯微顫,浮油如活物般遊走,自發流轉成“三起三落”之紋——那是野灶古法中最難掌控的火候痕跡,全憑廚師心意與鍋氣共振而成,三十年前已被列為“亂火邪術”。
老嫗怔住。
她不懂這些規矩,但她記得——這紋路,像極了出嫁那年,母親在灶前為她煮的那碗糖心蛋花粥。
她顫抖著啜飲一口。
下一瞬,淚水奔湧而出,整個人伏地嚎啕大哭:“甜了……甜了啊!像我出嫁那天,娘喂我的第一口……我以為這輩子再也喝不到了……”
哭聲撕開晨霧,驚起一群寒鴉。
其餘百姓紛紛低頭看向自己手中冷粥,有人試探著抿了一口,忽然渾身一震;有人將粥倒入孩子口中,那原本木然的小臉竟微微動容,喃喃吐出一個字:“暖……”
煙記吏跪坐一旁,炭筆疾書,竹簡劈啪作響:“壬寅年臘三十,百人請粥,一觸即化,油自成紋,謂之‘心啟紋’。”筆尖忽頓,他猛地抬頭——
東方天際,傳來悠遠鐘聲。
三十六名黑衣執典者列陣而來,足踏黃沙,步伐齊整如刀裁。
為首青年身披鐵灰袍,手持鎏金鐵卷,眉目冷峻,步至村口戛然止步。
梁守名。
《新灶典》首執,梁續火之子,執掌九城灶務的年輕祭司。
他目光掃過滿地殘灶、百姓手中粗碗,眼中閃過一絲痛惜與怒意,隨即朗聲開口:
“奉《新灶典》律令:蘇氏一門,唯傳一道,萬味歸宗。自此,非蘇氏親授之味,皆為偽味;凡私設野灶、妄調火候者,焚灶斷火,永不得複燃!”
話音落下,隨從執火鉗者已上前,欲砸毀村民臨時搭起的土灶。
然而就在此刻,梁守名抬眼望見風沙中的蘇晏清。
她倚在蕭決身側,衣衫破舊,發絲淩亂,唇色蒼白如紙,唯有那隻攥著“灶灰糧”的手,仍蜷得倔強。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可在他眼中,此人已非凡軀。
他雙膝一軟,撲地跪倒,額頭觸沙,聲音竟帶哽咽:“您是灶母化身……天下之火,隻應由您掌。請您立典、定味、統萬灶,使人間不再有亂火、不再有饑寒!”
眾人嘩然。
有人隨之跪拜,高呼“灶母臨塵”;有人惶恐低頭,生怕觸犯新規;唯有火餘娘冷笑一聲,退後半步。
蘇晏清身體微晃,似被那聲“灶母”驚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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