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不群在積雪的山徑上僵硬地挪動。
雪花紛揚,未及衣衫便被無形之力排開,懸浮飄舞如蒼白的精靈,圍繞著他這具行屍跳著無聲的鬼魅之舞。
若有路人見此詭異一幕,定會魂飛魄散,嘶喊:“妖怪!“
可惜終南深處人跡罕至。
他此刻,已與山精鬼魅無異。
周身經脈如虯結藤蔓在皮膚下賁起,幾欲破體。
濃得化不開的、帶著妖異氣息的紫蒙蒙霧氣將他緊緊包裹,麵目模糊,邪氣森森。
遠望如同踏出古老傳說的風雪魔物。
他雙眼空洞,映著漫天風雪卻視而不見。
天地風雪、沉默青山,化作無邊孤寂,沉重壓在心間。
這亙古的孤寂與他異世漂泊者靈魂深處的巨大孤獨猛烈撞擊、共鳴,轟然引爆!
寧師妹溫婉的笑靨遠在華山,無法給予慰藉。
冰冷的絕望如附骨之疽啃噬生機——若再不掙脫,今日便是他魂斷道教聖山之時!
“劈——啪!“
意識即將徹底沉淪黑暗深淵的刹那,一聲遙遠卻清晰的爆裂聲穿透風雪帷幕,刺入混沌腦海!
是爆竹!
這人間煙火的暖意喧囂,如燒紅的針紮在嶽不群近乎停滯的神經上。
他猛地一顫,仿佛被無形之手拽回一絲。
空洞雙眼驟然聚焦,殘存內力瞬間灌注雙目!
目光如兩道實質紫電,穿透茫茫風雪,急射而去!
視野儘頭,風雪稍歇處,現出一方小天地。
疏朗竹籬圍起院落。
魁梧漢子正彎腰插著點燃的爆竹,臉上刻滿風霜,身裹粗糙獸皮襖。
他身後,婦人倚在簡陋木屋門邊,含笑看著雪地中嬉鬨的孩子。
婦人鬢染銀霜,麵容算不得美,但目光追隨那小小身影時,眸中流淌的溫柔滿足,足以讓璀璨寶石黯然失色。
那是足以融化萬載寒冰的母性輝光。
婦人揚聲叮囑:“虎子!當心些,別靠太近!“聲音滿是寵溺。
男孩脆生生應著:“知道啦,娘!“咯咯笑著繞圈跑,小臉紅撲撲,眼睛亮如星辰。
漢子直腰回望妻兒,岩石般剛硬的臉上綻開憨厚滿足的笑容:“沒事,娃兒高興就好!一年到頭,就圖個熱鬨!“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簡陋籬笆圍住暖意,驅散酷寒。
門口兩側,新貼的春聯在素白世界格外醒目!門楣上,倒貼的“福“字如溫暖笑臉。
嶽不群目光死死釘在紅紙上,僵硬思緒如冰河投入烙鐵,嗤嗤破裂。
一個幾乎遺忘的、帶著溫度的聲音在心底最深處炸響:“師兄,你可要記得!往後每一年除夕,無論天涯海角,都定要回來陪我守歲!咱們華山,也要貼春聯,放爆竹!“
是寧師妹的聲音!清晰如耳畔低語!
刹那間,滾燙熱流衝垮心湖堅冰!
冰封沉寂的心被暖意狠狠一撞,劇烈搏動!
酸澀熱意衝上眼眶。
空洞眸子裡,一點微弱卻堅定的神采,如同無儘黑暗中艱難亮起的星火,倏然重燃!
儘管經脈如萬針攢刺,劇痛難當,嶽不群嘴角卻在不自知間彎起一絲細微而真實的弧度。
他深深貪婪地吸了一口冰冷空氣,仿佛嗅到了爆竹硝煙與人間煙火混合的氣息。
一股強烈的羨慕如藤蔓纏繞心頭。
這一家三口,不懂高深武學,更無萬貫家財,隻是尋常獵戶。
可他們臉上毫無保留的笑容,陋室間的融融暖意,卻昭示著他此刻求之若渴的純粹幸福。
那笑容像一把鑰匙,猛地開啟他心底最深渴望——立刻!馬上!回到華山,回到寧師妹身邊!
身體的劇痛變得微不足道,相隔千山的思念化作更尖銳的錐子刺穿心臟。
痛楚清晰難耐:快!必須快些回去!
理智警告他,紫氣翻湧、經脈賁張已至生死關頭,必須立刻運功。
然而目光再次掠過籬笆小院的火光、青煙和幸福臉龐時,一股強烈意願壓倒求生本能。
不能在這裡!不能驚擾這份風雪中難得的寧靜!
念頭無比堅定。
嶽不群猛地擰身,不再看那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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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