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江府外的運河堤岸,已是一片汪洋渾沌。
鉛灰色的天幕仿佛裂開了口子,暴雨如注,狠狠砸在泥濘的土地和洶湧的河麵上。民夫們像螻蟻般在濕滑的堤坡上掙紮,扛著稀少的沙袋木料,試圖堵住那個在不斷擴大的潰口。
號子聲在風雨中顯得微弱而絕望。鎮江知府潘汝楨,官袍早已被泥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昔日威儀蕩然無存。
他聲嘶力竭地呼喝著,指揮著混亂的人群,但眼底的恐慌如同堤外的河水,幾乎要滿溢出來——物料將儘,人力疲敝,這天,仿佛真的要亡他鎮江!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運河下遊方向,數艘插著漕運總督和錦衣衛旗號的大型漕船,破開雨幕,逆流而上,強硬地靠向堤岸。
船剛停穩,一隊隊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力士率先躍下,迅速在混亂的堤岸上清出一條通道,動作迅捷而肅殺,瞬間鎮住了場子。
緊接著,一名身著青底蟒紋錦衣衛官袍的年輕官員,在數名精銳護衛的簇擁下,穩步走下跳板。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衣袍,卻絲毫未能減損他周身那股與生俱來的冷冽與威嚴。
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最後精準地落在了狼狽不堪的潘汝楨身上。
潘汝楨心臟猛地一縮。那身官袍,他認得,是錦衣衛!再看品級……竟是正四品的堂上官!無論品級還是影響力,地位遠在他這從四品的知府之上!
尤其是那年輕人腰間隱約露出的象牙腰牌,更是象征著直達天聽的特權。他連滾帶爬地迎上前,也顧不得官儀,就要在泥水中行禮:“下官……下官鎮江知府潘汝楨,恭迎上差!不知上差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顧雲卿虛抬了一下手,阻止了他下拜,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穿透風雨清晰地傳入潘汝楨及周圍所有官員耳中:“潘大人不必多禮。本官顧雲卿,奉聖命協理江南漕運,兼領錦衣衛江南事務。文總督聞此地險情緊急,特命本官前來協助處置。”
他甚至沒有出示令牌,因為那身官袍和隨行的錦衣衛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的目光越過潘汝楨,直接投向那岌岌可危的潰口,眉頭微蹙:“情況。”
潘汝楨被他這直接而冷峻的態度懾住,連忙躬身,語無倫次地彙報險情,語氣中充滿了惶恐與無助。
顧雲卿聽完,不再看他,轉而麵向隨他而來的幾名屬下(其中包含精通書算的文吏和負責聯絡傳令的錦衣衛小旗),指令清晰如刀劈斧鑿:
“記錄官,即刻設立臨時檔房。所有抵達物資,無論來源,均需在此登記編號,載明種類、數量、抵達時辰。領取物資,需有現場指揮(指向潘汝楨)與本官共同簽押的憑條,一式兩份,存根歸檔。無條擅動者,以侵吞搶險物資論處!”
“傳令旗校,持我令箭,協調衛所兵丁與府衙差役。以潰口為中心,劃分三段工區,每區設一工頭,直接對潘大人負責。人力分作三班,輪番上堤,不得使一人力竭。輪休者即刻撤至後方乾燥處,供應熱食薑湯!”
“爾等幾人,”他看向另外幾名隨員,“分頭監督各工區進度,每半個時辰回報一次。重點記錄物料消耗與工效,若有阻滯,即刻來報,不得延誤!”
命令一條條發出,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原本混亂的現場,在這套冰冷高效的指令下,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梳理。
錦衣衛的威懾力讓任何可能的陽奉陰違都消弭於無形,而清晰的流程則迅速取代了無序的掙紮。
潘汝楨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他這位堂堂知府,此刻竟隱隱成了執行者,而決策與監督之權,已牢牢掌握在那位年輕的錦衣衛經曆手中。
他心中五味雜陳,有被越權的憋悶,但更多的,卻是一種絕處逢生的慶幸——至少,這天殺的堤壩,有救了!
顧雲卿不再理會潘汝楨複雜的心緒,他冒著大雨,親自走到最危險的潰口處觀察。泥水濺在他的官袍下擺,他也毫不在意。
他仔細查看著打樁的深度、沙袋壘砌的角度,偶爾會對負責技術的老河工提出一兩個關鍵問題,言語簡練,卻直指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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