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濃稠，染遍了京機外的燕山餘脈。按照祖製，也為了提振武風、操練京營，皇帝決定赴南苑舉行秋狩大典。與往年不同的是，此番秋狩的儀程中，悄然加入了一項前所未有的內容，而皇長子朱載堃，將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公開場合，承擔起某種象征性的職責。
狩前，內閣照例奏請擬定隨扈王公大臣及京營調遣事宜。朱厚照朱筆批閱，在長長的名單中，於勳貴武將之後，文臣之前，特意加了一行小字：“著皇長子載堃隨駕，觀習騎射、營伍、圍獵之製，以知武備。”
旨意傳出，朝堂微瀾再起。讓年幼皇子參與秋狩不算稀奇，但皇帝特意點明“觀習騎射營伍圍獵之製，以知武備”，並將皇長子名次列於文臣之前，其意便值得玩味了。這顯然不是簡單的“攜帶幼子出遊”，而是一種帶有培養和展示意味的安排。
楊廷和與兵部尚書王瓊對視一眼，均看出對方眼中深意。陛下這是在繼續其“實務培養”的路子，將領域擴展到了武事。聯想到京營新軍那駭人的戰力，陛下對武備的重視前所未有，如今讓皇長子提前接觸，其長遠考量，不言自明。
勳貴集團則反應熱烈。英國公張懋當即表示要親自挑選得力穩妥的將校，負責沿途護衛殿下安全，並安排最精彩的操演項目。其他勳臣也紛紛上書，或請隨扈，或薦子弟入護衛隊，希望能在這位可能的未來君主麵前留下勤謹勇武的印象。
文臣方麵，心情則複雜一些。一些較為開明或與新政法度利益相關的，認為皇子知兵是好事，總比深居宮中不諳外事要強。少數恪守“文武之道”、認為君王當垂拱而治、深忌武將的守舊清流，則暗自憂心，生怕皇子沾染“粗魯武夫”之氣，將來重武輕文。
南苑，旌旗蔽日，號角連營。京營精銳在此集結，盔明甲亮，殺氣盈野。朱載堃穿著特製的輕便小盔甲，騎在一匹溫順的禦馬之上，緊跟在父皇的鑾駕之側。他努力挺直小小的脊背，目不斜視，但眼中仍不免流露出對這片廣闊獵場與森嚴軍陣的好奇與一絲緊張。
圍獵開始前，先是京營演武。不再是西苑小規模操演，而是數千人的戰陣變動、騎兵衝鋒、步卒推進，尤其是裝備了“正德一式步銃”的精銳方陣，進行了一次震撼人心的實彈射擊演示。那連綿如爆豆、硝煙彌漫的聲勢，讓許多初次得見的文官駭然變色，朱載堃也看得小手緊握韁繩，呼吸微促。
朱厚照側頭問他：“堃兒，觀此軍容，有何感想？”
朱載堃深吸一口氣，認真答道：“父皇，軍陣嚴整，將士用命，火器犀利，實為虎狼之師。兒臣…兒臣覺得，有此雄師在，則外虜不敢犯，內賊不敢生。”
回答雖顯稚嫩，但抓住了“震懾”這個核心作用。朱厚照微微頷首：“不錯。然則養此一兵，歲費幾何？維持此等器械，又需多少工匠物料？震懾之外，若真動刀兵，勝負又係於何？”
一連串的問題，又將朱載堃的思緒從表麵的雄壯，引向了更深層的國力支撐與戰爭複雜性。他蹙眉思索，一時難以回答。
圍獵之中，朱厚照並未讓朱載堃親身涉險，隻讓他在侍衛重重保護下，於高坡觀獵台觀看。看著父皇挽弓馳射、勳貴將領們各顯身手、將士們驅趕合圍，呼喊震天，朱載堃對“狩獵”背後的組織、協同、乃至那種原始的搏殺與力量，有了直觀的感受。當一頭健碩的雄鹿被合圍射倒時，他竟也感到一陣莫名的悸動，那並非恐懼，而是一種對生命力量與征服過程的原始觸動。
秋狩首日罷，禦帳之中燈火通明。朱厚照摒退閒雜，隻留朱載堃與記錄起居注的翰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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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所見所聞，印象最深者為何？”朱厚照卸去盔甲，著常服，語氣隨意地問道。
朱載堃想了想：“回父皇，是京營新軍火器齊射之時。其聲威之盛，兒臣前所未見。”
“嗯。那你可知，為何我大明以往火器，不如現今犀利？”
“因…因格物院魯院使、徐侍郎等精心研製，工匠用心打造？”
“此是直接之因。”朱厚照道，“更深一層，乃因為父肯投注巨資於此，許格物院專研，令工部配合，不因‘奇技淫巧’之非議而動搖。你可知，當初朕欲設格物院、拔擢工匠時，有多少朝臣反對？言其耗費國帑，敗壞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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