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濰水縣城的街巷裡便響起了雜遝的腳步聲。挑著貨擔的小販、挎著菜籃的婦人、腰間別著短刀的武夫,都在議論著同一個消息——螳螂門主趙望川午時三刻要在東郊演武場,當眾演練新創的“螳螂破甲功”。“聽說那功夫能硬抗刀砍斧劈呢!”“趙館主這是要立威啊,前幾日還聽說他收了鄰縣的鹽商做供奉……”“去晚了可占不到好位置!”流言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個時辰便傳遍了九街十八巷。
客棧二樓的窗欞後,兗姬正將一塊溫熱的玉佩塞進馮諺誥衣襟,指尖觸到他結實的胸膛,微微有些發顫。“這是我爹留下的護身玉,你帶著。”她聲音壓得很低,鬢角的碎發被晨風吹得亂動,“演武場周圍定有埋伏,魏豹那廝慣用鏈子錘,你要當心他從側翼偷襲。”馮諺誥握住她微涼的手,指腹摩挲著她腕間那枚新年係上的銅錢:“我記下了。”他昨夜已在沙盤上推演了七遍,從演武場的地勢到螳螂門弟子的站位,每一處細節都刻在心裡。“這是個陷阱。”兗姬抬眼望他,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痕,她冷靜地分析道:“我們昨日剛到,他今日便要公開演武,時機太過巧合。他定是已經察覺到了我們的到來,這是在引我們現身。他明知道我們來了,偏要選在人最多的地方演武,是想讓你投鼠忌器。”她指尖劃過窗台上那本《洗冤錄》,書頁間夾著的螳螂門分布圖上,已用朱砂標出了十八處暗哨的位置。馮諺誥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忽然低笑一聲:“他要看戲,我便演給他看。”他伸手將她耳後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腹不經意觸到她發熱的耳垂,“隻是這場戲,該由誰唱主角,還得我說了算。”馮諺誥當然也看得出這其中的門道。這不僅僅是一個陷阱,更是一種極其傲慢的挑釁。趙望川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們:我知道你們來了,我不在乎你們有什麼陰謀詭計,我就在這裡,有膽,便來。“你打算怎麼辦?”兗姬望著他深邃的眼眸,那裡藏著她看不懂的鋒芒。自昨夜得知消息,他便在房裡枯坐了半宿,晨光爬上他側臉時,她分明看見他指尖凝聚的氣勁,將案幾上的茶盞震出了細密的裂紋。“他想引蛇出洞,那我就讓他看看,出洞的,究竟是蛇,還是一條過江的猛龍。”馮諺誥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兗姬,你留在這裡。今日,是我與他的事。這場仇,由我來為你報。”馮諺誥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從後院的狗洞出去,往南走三裡地有座土地廟,我已跟廟祝說好,你在那裡等我。”他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剛買的桂花糕,“若是餓了,便吃這個。”
兗姬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我不!言詔,那是我爹娘的仇!”她聲音發顫,小腹處傳來一陣輕微的悸動,“我要看著你親手斬了他!”馮諺誥按住她的肩膀,目光如淬火的鋼:“你聽好。”他一字一頓,聲音裡裹著風雪般的凜冽,“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他低頭看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新的生命,“等我殺了趙望川,咱們就去大興。我在城郊給你蓋座院子,種滿你喜歡的蘭草。”兗姬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心頭發緊。她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可那血海深仇像毒藤般纏在心頭,讓她怎麼甘心躲在後方?“聽話,這不是去講道理,也不是去搜集證據。今日,是生與死的搏殺。你在,隻會讓我分心。相信我,我會帶著他的項上人頭,回來見你。”馮諺誥替她拭去淚水,指尖帶著常年練劍的薄繭,“你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你最大的任務,不是看著他死,而是好好地活下去。為你的父母,也為我。”他轉身拿起牆角的長劍,劍鞘上的紅綢在晨光裡輕輕晃動,“等我回來。”
門軸轉動的輕響落下時,兗姬忽然撲過去從背後抱住他:“言詔……”話未說完便被他反手按住後心,一股溫和卻堅定的內力湧來,讓她四肢頓時酸軟。“對不住了。”馮諺誥的聲音帶著一絲愧疚,他將她輕輕放在床榻上,解下腰間的玉佩壓在她枕下,“等我。”腳步聲漸遠,兗姬望著窗紙上那個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捂住嘴低低地哭了。窗外的晨霧裡,傳來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那喧囂熱鬨,襯得這方寸之地愈發冷清。
當他走出客棧的那一刻,他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變化。那平日裡的隨性與不羈,儘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出鞘利劍般的鋒芒與決絕。他不是去觀武,他是去殺人。
東郊演武場早已是人山人海。黃土場地中央,那塊丈許高的試拳石泛著青灰色的冷光,石身上布滿深淺不一的凹痕,最深的拳印竟有寸許深。圍觀的百姓擠在木欄外,交頭接耳的聲音像潮水般起伏,直到魏豹帶著三十名弟子手持長槍圍成圈,人群才漸漸安靜下來。“讓讓!都讓讓!趙館主來了!”隨著一聲吆喝,人群自動分開條通路。趙望川身著玄色勁裝,腰間係著條蟒紋腰帶,緩步走向試拳石。他身後跟著八個精壯弟子,每人手裡都捧著個黑布蒙著的木盤,走到石前時齊齊跪下,揭開黑布——裡麵竟是八柄寒光閃閃的鬼頭刀。“館主神威!”魏豹率先大喝,百餘弟子齊聲應和,聲浪直衝雲霄。趙望川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嘴角勾起抹冷笑。他知道馮諺誥定會來,那等身懷絕技的江湖人,最受不得挑釁。他要在這萬人麵前,將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撕成碎片,讓所有人都看看,敢跟螳螂門作對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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