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桂州怨氣沸
大唐鹹通九年(公元868年)七月,嶺南桂州(今廣西桂林)。
溽暑像一層厚重粘膩的油布,緊緊裹著簡陋的戍卒營地。空氣紋絲不動,蒸騰的地氣混合著汗臭、黴味和軍營特有的鐵腥氣,熏得人頭暈腦脹。六百名來自徐州武寧軍的戍卒,個個精瘦黧黑,眼神裡積壓著經年累月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他們盔甲破舊,軍衣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打著層層疊疊的補丁。六年了!整整六年了!本該三年輪換一次的戍期,朝廷的承諾如同被嶺南瘴氣吞噬,杳無音信。
“娘的!這鬼天氣,還讓不讓人活!”副將趙可立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粘稠的痰液砸在滾燙的泥地上,“滋”地一聲冒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白氣。他煩躁地解開胸前殘破的皮甲扣帶,露出被汗水和鹽漬浸得發白發硬的裡衣。
旁邊的老兵劉景,背靠著營房那被白蟻蛀得坑坑窪窪的木柱,眯著渾濁的眼睛望向北方,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六年了……趙頭兒,咱們離家……六年了……”
“?認不認得他爹是誰都不知道!”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說好的輪換呢?當官的嘴,騙人的鬼!”
營房角落裡,一個魁梧的身影蜷縮著,默默擦拭著一柄豁了口的橫刀。他就是火長龐勳。濃眉方臉,原本敦厚的麵相,此刻被憂慮刻上了深深的紋路。他擦刀的布緩慢而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無處發泄的情緒都磨進刀鋒裡。他聽著兄弟們的抱怨,心裡像壓著一塊巨大的頑石,沉甸甸地墜著。他是弟兄們的主心骨,不能亂。可朝廷失信,歸期渺茫,弟兄們思鄉心切,怨氣一天比一天重。他抬頭望向營外連綿起伏、鬱鬱蒼蒼卻暗藏毒蟲瘴氣的群山,又低頭看看手中這口殘破的刀,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湧上喉嚨。這支孤懸絕域的軍隊,人心,快散了。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鼓聲從營門方向傳來——開飯了。疲憊不堪的戍卒們拖著沉重的腳步,像潮水般湧向發放飯食的木棚。然而當他們看到桶裡的東西時,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取代了燥熱,隨即是火山爆發般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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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桶裡,所謂的“粥”,稀得能照出人影,湯水上可憐巴巴地漂著幾片發黃的爛菜葉,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餿腐氣味。更讓人怒火中燒的是,旁邊給軍官夥房運送的擔子經過,白花花的米飯和油汪汪的燉肉香氣,無情地鑽進每一個饑腸轆轆的戍卒鼻子裡!
“就給我們吃這個喂豬的東西?”
“狗日的!當官的吃香喝辣,我們連豬狗都不如!”
“六年了!六年沒回家!就換來這餿水?!”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怒吼,像火藥桶被瞬間點燃。許佶猛地抄起自己手中的粗陶碗狠狠砸在地上!“哐當!”碎片四濺!他血紅著眼睛,指著送飯的軍需官,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變形:“姓崔的!你是不是人!克扣我們的救命糧,拿去喂你那些當官的爹?!”
那軍需官崔行曾在幾個士兵護衛下,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臉色發白,但仗著身份,強裝鎮定,尖聲道:“反了!反了你們!朝廷糧餉未到,有口吃的就不錯了!還敢鬨事?想吃軍棍嗎?!”
“軍棍?”趙可立撥開人群,一步一步走到崔行曾麵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巨大的壓迫感,“老子們刀頭舔血守這鬼地方整整六年!吃的連豬食都不如!今天不給個說法,老子先讓你嘗嘗軍棍的滋味!”他猛地拔出腰間的刀,冰冷的寒光映著崔行曾瞬間煞白的臉。
“住手!都住手!”龐勳低沉的聲音響起。他分開激動的人群,走上前來,試圖按住趙可立握刀的手,盯著崔行曾,壓抑著怒火問道:“崔軍需,這真是今日的夥食?朝廷糧餉,當真半分未到?”
崔行曾看著龐勳還算講理的臉,又瞥見周圍一圈圈充滿血絲、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的眼睛,那股驕橫氣焰瞬間泄了,聲音發顫:“龐……龐火長,這……這確實是上頭的安排……糧餉……糧餉確實……”
“確實個屁!”許佶怒吼著打斷,“我看就是你個狗東西貪了!”人群中爆發出更猛烈的咒罵,有人開始推搡崔行曾的護衛。局麵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都押牙(高級軍官)尹戡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親兵衝了過來。“怎麼回事?聚眾喧嘩,要造反嗎?!”尹戡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厲聲嗬斥。他看著一片狼藉的地麵和群情激奮的戍卒,眼神陰沉而不耐煩。
崔行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爬爬地撲到尹戡馬前,指著戍卒哭喊道:“都押牙!他們要造反!他們要殺我啊!您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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