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他們的臉。但在三十多度的高溫和極高的濕度下，熱帶雨林的分解法則立刻開始運轉。成群結隊的綠頭蒼蠅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發出令人膽寒的“嗡嗡”聲，瘋狂地往屍體的口鼻和傷口裡鑽。
“政委，不能再放了！”衛生隊長頂著一雙布滿血絲的通紅眼睛，死死抓住趙剛的胳膊，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這鬼地方連陣風都沒有！最多半天，屍體就會發脹腐爛。要是屍水順著泥流進窪地裡，跟咱們喝的水混在一起，立刻就是大規模的霍亂和痢疾！到時候整個旅連一個喘氣的都剩不下！”
趙剛看著那一排排僵硬的遺體，牙齒把乾裂的下唇咬出了血。這些都是跟著他從北方死人堆裡殺出來的百戰老兵，沒死在鬼子的槍炮下，卻要憋屈地爛在這片不知名的毒沼澤裡。
“讓警衛連去挖坑！選地勢高的地方，就地掩埋！一定要深挖！”趙剛猛地扭頭，衝著身邊的通訊員怒吼。
“挖不下去啊政委！”通訊員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指著營地邊緣幾個渾身是泥的士兵，“剛才一連的兄弟去試過了。一鏟子下去全冒黑水，挖不到半米深，坑底湧出來的地下水都能把大活人漂起來！根本埋不住啊！”
趙剛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像被人在胸口重重掄了一錘。
他踉蹌著走到一處積水的彈坑前，低頭看著坑裡泛著惡臭的渾濁泥水。雨林把所有物理層麵的退路都徹底封死了。不僅活人無路可走，連死人都沒有安息的黃土。
“去裝甲二營……”趙剛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雜著腐敗氣息的悶熱空氣，再次睜開眼時，眼底隻剩下近乎殘忍的決絕，“拿橡膠管，去把那幾台徹底陷進泥裡、報廢拋錨的五九式坦克油箱撬開，把裡麵的柴油全給我抽出來。”
衛生隊長愣住了，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政委……您是要……”
“燒！”趙剛猛地拔高音量，破音的嘶吼壓過了雨林裡的悶雷，“不能讓兄弟們暴屍喂蟲子，更不能連累活人！澆上柴油，火化！”
十幾分鐘後，一桶桶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軍用柴油被潑灑在堆疊起來的遺體上。即使是傾盆而下的暴雨，也無法阻擋高濃度重油的爆燃。
隨著一根冒著火星的火柴被扔進泥坑，“轟”的一聲悶響，橘紅色的烈焰裹挾著黑色的濃煙衝天而起。大火貪婪地吞噬著燃料，將積水燒得劈啪作響。
沒有哀樂，沒有鳴槍，隻有火焰灼燒碳基軀體發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聲，以及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焦糊味。
趙剛挺直了脊背站在爛泥裡，任由暴雨澆打在臉上。周圍幸存的士兵們木然地看著那團在雨中瘋狂扭動的火光，被火光映照出的每一張臉上，都籠罩著一層比雨雲更加死寂的陰影。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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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軍靴踏在指揮裝甲車底板上，濺起一灘混濁的泥水。作戰參謀渾身濕透，手裡死死護著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文件夾。他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連敬禮的手指都在不受控製地發顫。
“旅長……醫療隊最新的傷亡彙總，送來了。”參謀的聲音極度乾澀，仿佛喉嚨裡咽下了一把粗砂。
張合背對著艙門，高大的身軀像一尊鐵塔般定在沙盤前。聽到聲音，他緩緩轉過身。那張在無數次炮火洗禮中連眉頭都不曾皺過的冷峻臉龐，此刻緊繃得猶如拉滿的弓弦。
他一把扯過油布，抽出那份邊緣已經發軟的報告紙。
裝甲車內死一般寂靜，隻有外麵的暴雨瘋狂砸擊防彈鋼板發出的密集悶響。一旁的趙剛政委剛從焚屍坑趕回來，滿身都是揮之不去的刺鼻焦糊味，他頹然地坐在彈藥箱上，沒有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張合手裡的那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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