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發出低沉的轟鳴,靈活地掉過頭,駛出了藏身的樹林。把頭一腳油門,車子沿著崎嶇的山路開始顛簸著下行,速度越來越快,朝著距離最近、醫療條件也相對較好的城鎮醫院,疾馳而去。
車窗外,邙山那龐大而黑暗的輪廓,在漸亮的晨曦中,逐漸被我們甩在了身後。這一夜的血腥、廝殺、恐懼與生死一線的掙紮,仿佛也隨著距離的拉遠,而暫時被封存在了那片山林之中。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比如身體的傷痛,比如經曆的這一切,恐怕會永遠烙印在記憶裡。
車子在崎嶇的山路上瘋狂顛簸,每一次晃動,每一次輪胎碾過碎石,都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我胸腔和斷指處來回穿刺,攪動著傷口。先前趴在老煙槍背上時,我還能勉強借著調整姿勢來緩衝一下,可現在整個人平躺在後座,身體完全不受控製地隨著車身左搖右擺,根本無處借力。劇烈的疼痛一陣猛過一陣,眼前景物開始旋轉、發黑,冷汗一層接一層地冒出來,裡外的衣服早就被浸得透濕,黏糊糊、冰涼涼地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難受,折磨得我幾乎要昏死過去。
應雪就坐在我旁邊,看我疼得厲害,急忙讓我把頭枕在她腿上,她用自己的身體死死抵住靠背,儘量幫我穩住,減少晃動。一隻手緊緊攥著我沒受傷的右手,另一隻手不斷用擰乾的濕毛巾,一遍遍擦拭我額頭和脖子上不斷滲出的冷汗。她的眼圈一直紅紅的,像隻兔子,目光落在我那隻被簡單包紮、卻依舊不斷有鮮血滲出的左手上時,聲音帶著明顯壓抑的哭腔,顫抖著說:“天牛,堅持住……很快就到醫院了……你一定要堅持住,聽到沒有……”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緊,像被一團沾了灰的棉花死死堵住,很想安慰她兩句,哪怕說句“我沒事,別擔心”也好,可最終隻能發出幾聲嘶啞、模糊的“嗬嗬”抽氣聲。稍微想用力發聲,胸口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逼得我把話又咽了回去。
開車的把頭透過後視鏡飛快地瞥了我一眼,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疙瘩,臉上的肌肉也繃得死死的。他腳下的油門幾乎沒鬆過,此刻又往下狠狠踩了幾分。發動機發出沉悶而吃力的咆哮,車速再次提升,在這蜿蜒盤旋、險象環生的山路上,車子幾乎像脫韁的野馬,帶著一種失控般的決絕向前飛馳。猴子坐在副駕駛,臉色發白,雙手死死抓著車門上方的扶手,指關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難得地沒有說一句廢話,車廂裡隻剩下引擎的轟鳴和我粗重艱難的喘息聲。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滾燙的油鍋裡煎熬。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放亮,刺眼的陽光透過沾滿灰塵的車窗照進來。我們乘坐的車子,終於像離弦之箭一樣衝出了連綿的山區,駛上了相對平坦寬闊的柏油馬路。視野豁然開朗,遠處出現了低矮的民房、成片的農田,甚至能看到早起勞作的人影。
“快了!前麵就是縣醫院!” 把頭沉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放鬆。
聽到這句話,我心裡那根一直緊繃到極限的弦,終於“咯噔”一下,稍微鬆弛了一點。然而,就是這稍微一鬆勁,一直被強壓下去的強烈眩暈和虛弱感,立刻如同決堤的潮水般洶湧襲來,瞬間衝垮了我的意誌。我再也支撐不住,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意識迅速被拖入無儘的黑暗之中。最後映入我模糊眼簾的,是應雪那張布滿清晰淚痕、寫滿擔憂的俏臉,以及車窗外那些正在飛速倒退、連成一片的、模糊的綠色光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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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再次恢複意識的時候,人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了。首先鑽進鼻子裡的,就是那股熟悉的、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這味道幾乎成了醫院的標配。我費力地睜開沉重無比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潔白得有些晃眼的天花板,以及掛在床邊鐵架上的一個透明輸液瓶。瓶裡的藥水澄清透明,正一滴、一滴,不緊不慢地順著那根細長的塑料管,靜靜流進我紮著針頭的手背血管裡。
我試著輕輕動了動身體,立刻倒吸一口涼氣。全身上下,從骨頭縫到肌肉,無處不痛,像是被人徹底拆開,又勉強重新組裝起來一樣。尤其是胸口,仿佛被一塊千斤巨石死死壓著,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隱痛。左手更是被厚厚的紗布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活脫脫一個大白饅頭,完全感覺不到大拇指的存在,隻有一陣陣沉悶的、持續的鈍痛,在不斷提醒我那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醒了?感覺怎麼樣?” 一個溫和而熟悉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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