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卷室內的爭執，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最終蕩到了學堂深處那間懸掛著“實事求是”匾額的校長辦公室。
蔣百裡校長，時年不過三十餘歲，麵容清臒，目光銳利，雖穿著略顯陳舊的將官製服，卻自有一股儒雅與剛毅並存的氣質。他不僅是這所新興軍校的掌舵人，更是日後中國近代軍事史上聲名顯赫的軍事理論家。此刻，他正凝眉審閱著攤在桌案上的幾份試卷，其中一份，正是引起巨大爭議的楚雲飛的答卷。
劉教官和張教官垂手立於案前，神情緊張，大氣不敢出。劉教官臉上猶帶憤懣，而張教官則更多是忐忑與期待。
良久，蔣百裡放下試卷，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他並未立即評判，而是抬眼看向兩位下屬，語氣平靜無波：“說說你們的看法。劉教官，你先講。”
劉教官如蒙大赦，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校長明鑒！此子楚雲飛，答卷言語狂悖，好高騖遠！侈談什麼‘火力核心’、‘無線電樞紐’，甚至妄言什麼‘製空權’！簡直不知所雲，動搖我軍心根本！其所論防禦之道，更失軍人固守之誌！下官以為，此等浮誇不實之徒，斷不可錄，以免貽害軍校風氣！”他言辭激烈，顯然對楚雲飛的觀點深惡痛絕。
蔣百裡不置可否，目光轉向張教官：“你呢？”
張教官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校長，下官以為，此生答卷雖言辭驚悚，觀點異於常軌，然細察其邏輯，環環相扣，並非信口開河。其對技術裝備、後勤國力之重視，對戰爭形態演變之推演，雖過於超前，卻……卻似乎暗合西方最新軍事思潮之某些端倪。或許……或許是其閱讀西書甚廣，思考過於大膽所致。下官愚見，其才可堪造就，然需嚴加引導，去其狂狷，取其精華。”
“精華？我看全是糟粕！”劉教官忍不住反駁。
蔣百裡抬手，製止了二人的爭論。他重新拿起楚雲飛的試卷，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墨跡淋漓、力透紙背的字跡上。特別是關於“未來陸戰趨勢”和“彈性防禦”的論述，他反複看了數遍。
辦公室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蔣百裡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麵正在平整的操場。他留學日本、德國，遍覽西方軍事著作，深知世界軍事變革日新月異。楚雲飛的許多觀點，在他聽來，固然石破天驚，但細細品味，卻有一種驚人的預見性，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迷霧，窺見了未來戰爭的某些模糊輪廓。這種洞察力，遠超尋常學子，甚至超過了許多墨守成規的軍官。
“不合時宜……”蔣百裡忽然輕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難以捉摸的苦笑，“是啊，確實不合時宜。太早了，太銳利了，像一把尚未開刃的寶劍，容易傷到自己，也讓人畏懼。”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兩位教官：“劉教官的擔憂，不無道理。軍校乃培養軍官之地，需重實務，穩根基，此子言論，若放任流傳，確可能引致浮躁之風。”
劉教官麵露得色。
“但是，”蔣百裡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我輩創辦此等新式學堂，所為何來？若隻為培養一批亦步亦趨、墨守成規的舊式軍官，又與武備學堂何異？當今中國，積弱已久，正需能睜眼看世界、敢思敢想、能破能立之非常之才！”
他走到案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楚雲飛的答卷上：“此子之論，是空中樓閣，還是遠見卓識，眼下猶未可知。但其思考之深度，視野之開闊，勇氣之可嘉，爾等試卷中，可再見第二人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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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教官眼睛一亮，劉教官則臉色微變。
“寶劍鋒從磨礪出。”蔣百裡沉聲道，“玉不琢，不成器。此子是一塊璞玉，還是一塊頑石，需放入這軍校的熔爐中，方能見分曉。因其言論超前便拒之門外，豈非因噎廢食？我輩既為教育者，當有容才之量，亦要有琢玉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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