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教官的挑戰，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反而為楚雲飛贏得了更廣泛的尊重和更深層次的好奇。他那種將冷靜謀略融入近身搏殺的打法，顛覆了許多學員對“勇武”的單純認知。然而，楚雲飛深知，真正的變革力量，遠不止於個人武技的精湛，更在於思想的啟蒙與傳播。
軍校的生活緊張而規律，白天的訓練課程排得滿滿當當，但夜晚熄燈後到查鋪前，尚有一個多小時的自由時間。大多數學員會選擇抓緊時間休息，或三三兩兩閒聊，以緩解一天的疲憊。楚雲飛卻悄然將這段時間，變成了播種思想的絕佳時機。
他開始在關係親近、誌同道合的少數幾名學員中，組織小範圍的“讀書會”。地點選在營房後一處堆放雜物的僻靜角落，或是熄燈後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最初的成員隻有方夢雄和孫大勇。方夢雄是天然的追隨者，孫大勇則出於對楚雲飛的絕對信服。
起初，所謂的“讀書會”並非真的讀書。楚雲飛更多的是結合白天的訓練和課程內容，進行更深層次的引導和探討。
“今日李教官講解的陣地防禦，諸位有何看法？”楚雲飛在黑暗中低聲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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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夢雄沉吟道：“步步為營，層層設防，確是穩妥之法。”
孫大勇撓頭：“就是覺得……太憋屈了，光挨打。”
楚雲飛點點頭：“夢雄所言是常規，大勇所感是實情。但諸位可曾想過，為何我軍戰術多偏重防禦？除了裝備劣勢，更深層的原因是什麼？”
他引導眾人思考國家戰略的被動、工業基礎的薄弱，乃至軍事思想的保守。“防禦固然重要，但久守必失。真正的強軍，須有攻守兼備之能力，更要有主動塑造戰場之膽魄。這膽魄，源於國力，更源於思想之解放。”
他從具體的戰術，引申到國家命運、民族前途。他會講述西方工業革命帶來的生產力飛躍，分析列強殖民擴張的本質，剖析清廷腐朽無能的根源。他不用激烈的革命言辭，而是以冷靜的曆史眼光和嚴謹的邏輯推理，將一幅落後就要挨打、變革方能圖存的宏大圖景，徐徐展現在兩位同伴麵前。
方夢雄聽得心潮澎湃，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許多以往模糊的認知變得清晰。孫大勇雖不能完全理解所有深奧道理，但“國家富強才不受欺負”、“當兵要為國為民”這些樸素的觀念，深深植入了他的心中。
漸漸地，讀書會的規模在極度謹慎的前提下，有所擴大。楚雲飛經過仔細觀察，又吸納了兩位思想較為活躍、對現狀不滿且口風嚴實的學員。他們帶來的不隻是一雙耳朵，更有各自不同的視角和疑問，使得討論更加深入。
楚雲飛不再隻是講述者，更像是一個引導者。他會提出議題，如“軍人之天職是為朝廷還是為國家、為百姓？”“新式軍隊除了裝備，更需要什麼樣的靈魂？”“中國之出路，在於改良還是革命？”引導大家暢所欲言，各抒己見，他則在關鍵時刻予以點撥、總結，將討論引向更深的層次。
他帶來的“書”，也不僅僅是紙質的。更多的是他腦海中超越時代的知識：從盧梭的“社會契約論”到亞當·斯密的“國富論”，從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到馬漢的“海權論”，他用自己的語言，深入淺出地講解這些思想的精髓，並與中國實際相結合。他尤其強調“公民意識”、“國家主權”和“科學技術”的重要性，這些都是當時國內極為稀缺的思想資源。
這些深夜的聚談，如同在冰冷堅硬的軍校土壤下悄然湧動的暖流，滋潤著幾顆年輕而渴望改變的心。一種基於共同理想和深刻認知的凝聚力，在這個小圈子內慢慢形成。
然而，楚雲飛始終保持高度警惕。聚會時間不定，地點常換，內容絕不涉及具體人事和敏感行動計劃，僅限於思想探討。他反複強調紀律和保密的重要性，要求成員將所思所學深藏於心，外示以尋常，絕不能流露出任何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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