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可疑的腳步聲後，楚雲飛將讀書會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聚會地點變得更加飄忽不定，有時在廢棄的器械倉庫角落，有時甚至在深夜無人的盥洗室隔間，時間也更為短促。他反複告誡成員，務必謹言慎行，如履薄冰。
然而，思想的引力是難以完全隔絕的。讀書會所探討的那些振聾發聵的話題，如同暗夜中的螢火，依然吸引著一些敏感而渴望新知的心靈。成員們雖嚴守紀律，但眉宇間偶爾流露出的思索光芒，以及彼此間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還是讓一些觀察力敏銳的旁觀者察覺到了異樣。
這晚，讀書會再次在營房後那處相對隱蔽的雜物間後舉行。今夜討論的主題是“國家與民族之關係”，楚雲飛正引經據典，剖析“皇權”與“國權”的本質區別，闡述現代民族國家的概念。月光被濃雲遮蔽，隻有遠處哨塔的燈光在黑暗中劃出微弱的光暈，四周一片寂靜，隻有楚雲飛低沉而清晰的聲音在緩緩流淌。
方夢雄、孫大勇等五六名核心成員圍坐一圈，屏息凝神，聽得如癡如醉。就在楚雲飛講到“國民為國家之主體，非帝王之私產”這一關鍵處時，他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一絲極輕微的呼吸聲，來自眾人身後的陰影深處，那堆廢棄鞍具的後麵。
不是風聲，也不是老鼠。那呼吸聲沉穩而綿長，帶著一種刻意控製的節奏。
楚雲飛的聲音戛然而止，目光如電般射向那片黑暗。其他成員也立刻察覺到了異樣，瞬間緊張起來，孫大勇甚至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黑暗中，一片死寂。隻有夜風拂過破窗紙的嗚咽聲。
“哪位朋友在暗處？何不現身一見？”楚雲飛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沉默持續了數秒。然後，從那堆鞍具後，一個身影緩緩站起，走了出來。借著遠處哨塔燈光微弱的反光，眾人看清了來者。
那是一個與他們年紀相仿的青年，穿著和他們一樣的學員製服，但身形略顯單薄，麵容清臒，膚色白皙，鼻梁上架著一副在這個年代頗為罕見的圓框眼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閃爍著一種與其年輕麵容不符的沉靜與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站在那裡，氣息平穩，絲毫沒有被人發現的慌亂。
“你是誰？哪個隊的？為何偷聽我們講話？”方夢雄警惕地站起身，厲聲質問。孫大勇和其他人也紛紛站起，隱隱形成合圍之勢。
那青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目光掠過眾人，最後落在楚雲飛身上，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他沒有回答方夢雄的問題，而是對著楚雲飛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楚兄高論，字字珠璣，發人深省。尤其是這‘國民主體’之說，可謂石破天驚，道破了千年帝製之迷障。在下不請自來，冒昧旁聽，還望見諒。”
他的語調平和，用詞文雅，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氣度，完全不像是一個被抓包的偷聽者，反倒像是來參加一場學術沙龍。
楚雲飛心中凜然。此人氣質非凡，絕非普通學員。他能悄無聲息地潛入附近，且聽到關鍵處仍能保持如此鎮定，心性之沉穩，遠非常人可比。更重要的是，他精準地抓住了自己言論的核心，並給予了高度評價，這絕非一般武夫所能為。
“閣下過獎。”楚雲飛不動聲色，示意方夢雄等人稍安勿躁，“既是同窗，有何見解，不妨直言。藏身暗處，非君子所為。”
那青年微微一笑，坦然道：“楚兄教訓的是。在下並非有意窺探，隻是近日聞聽諸位常有高論，心向往之，又恐貿然加入，唐突了諸位。今夜路過，聽聞楚兄剖析國家民族之大義，實在按捺不住，故而駐足。失禮之處，甘受責罰。”
他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解釋了緣由，也表達了歉意，更透露出他對讀書會早有耳聞且持續關注的信息。
楚雲飛凝視著他，試圖從那雙深邃的眼眸中讀出更多信息。是敵是友？是好奇者，還是別有用心之人？他迅速權衡著。此人表現出的見識和氣度，讓他隱隱覺得，或許不是威脅，而是一個……意想不到的機遇？
“既是同窗，便無不可對人言。”楚雲飛決定試探一下，“適才我所言，閣下以為如何？這‘國民主體’之路，在中國，可能行得通？”
那青年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楚雲飛會如此直接地反問。他略一沉吟，緩緩道：“路漫漫其修遠兮。千年積習，非一日可改。然，世界潮流，浩浩蕩蕩。楚兄所言，正是時代之先聲。關鍵在於，由何人，以何種方式，喚醒這四萬萬‘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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