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罵聲在山穀間回蕩。
他不再動用一絲一毫超越凡俗的力量。體內的本源沉寂著,如同冬眠的巨獸。強大的神識收斂到極致,不再洞察秋毫,不再推演萬法。他像一個真正的凡人,用肉眼去看雲卷雲舒,用耳朵去聽風聲鳥鳴,用腳步去丈量山路的崎嶇,用皮膚去感受陽光的灼熱與山風的清涼。
然而,正是這種極致的“凡俗”與“收斂”,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融入”感。他的身體仿佛成了這山野的一部分,他的呼吸與山風的起伏同步,他的心跳應和著地脈的搏動。當他在溪邊靜坐時,那些原本對他避之唯恐不及的遊魚,會好奇地在他浸在水中的腳踝邊遊弋、輕啄。當他行走在山徑上,林間跳躍的鬆鼠、草叢中蟄伏的野兔,也不再驚慌逃竄,隻是用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片刻,便又自顧自地忙碌起來。
一種深沉的、源自大地和生靈本源的寧靜與平和,如同無形的甘泉,日複一日地浸潤著他的神魂。萬象求真院中那無處不在的、由能量奔流和法則碰撞形成的宏大“聲音”,那袖中黑石令牌隱隱傳來的、與歸墟同源的冰冷悸動,那靈魂深處因湮滅混亂而殘留的細微“灼痕”……這一切曾如背景噪音般盤踞不去的存在感,在這最質樸的山野紅塵中,被極大地稀釋、撫平了。
他就像一個在驚濤駭浪中搏鬥了太久的水手,終於將疲憊不堪的航船駛入了一個風平浪靜的港灣。船身依舊帶著大海的鹹腥與風暴的刻痕,但此刻,唯有水波溫柔拍打船舷的輕響,以及港灣深處傳來的、安穩的泥土與青草的氣息。
直到那個暴雨滂沱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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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天氣如同孩子的臉,說變就變。前一刻還是烈日當空,轉眼間,濃厚的、鉛灰色的烏雲便從四麵山巔洶湧彙聚,沉甸甸地壓了下來,仿佛要將整個青牛坳碾碎。狂風先至,卷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抽打著竹林的枝葉,發出尖銳的呼嘯。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如同密集的鼓點,劈裡啪啦地砸在屋頂的黑瓦上、砸在泥地上、砸在曬場殘留的穀粒上。
頃刻間,天地一片混沌。雨線連成白茫茫的幕布,遮蔽了視線。遠處的山巒隻剩下模糊猙獰的輪廓。村中那條平日溫順的石砌小渠,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渾濁的山洪裹挾著枯枝敗葉和碎石,轟隆隆地奔湧而下,聲勢駭人。
“不好啦!水渠要漫出來啦!”
“快!堵住村口!水要灌進曬場了!”
“石頭他娘!看好娃!別亂跑!”
驚慌的呼喊聲穿透雨幕,在村子裡此起彼伏。村民們紛紛從屋裡衝出來,披著蓑衣,戴著鬥笠,扛著鋤頭、門板、甚至卸下的門扇,在村中長者的指揮下,冒著傾盆大雨,湧向村口地勢較低的地方。男人們吼叫著,奮力將沙袋、石塊和門板堆疊在渠岸的薄弱處,試圖阻擋洶湧的泥水。婦人們則焦急地將曬場邊堆放的糧食、農具往高處搬運。孩子們被嚴令關在屋裡,小臉貼在糊窗的毛邊紙上,驚恐地看著外麵白茫茫的雨世界和大人忙碌的身影。
混亂中,一道瘦小的身影卻逆著人流,像隻受驚的小兔子,在瓢潑大雨和泥濘中跌跌撞撞地跑著。是丫丫!她的小臉煞白,哭喊著:“阿花!我的阿花跑出去了!阿花!”她養的一隻小羊羔,在暴雨初至受驚掙脫了繩索,跑丟了。
“丫丫!回來!”她娘親焦急的呼喊被淹沒在風雨和嘈雜的人聲中。
丫丫不管不顧,小小的身影在泥濘中深一腳淺一腳,循著平日放羊的小道,向著村外山坡的方向跑去。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腳下的泥地濕滑無比。她一心隻想著找回心愛的小羊,完全沒注意到自己正跑向那條因山洪暴發而變得異常危險、水聲如雷的小溪澗!
“丫丫!危險!別過去!”有村民發現了,驚駭地大喊。
然而,已經晚了!
丫丫腳下一滑,“啊”地一聲驚叫,小小的身體失去平衡,順著濕滑泥濘的陡坡,直直地朝下方那白沫翻湧、濁浪滾滾的溪澗滑落下去!坡下便是湍急的水流,水勢洶湧,水中裹挾著尖銳的石塊和斷裂的樹枝,別說一個孩子,就是壯漢跌進去也凶多吉少!
“丫丫——!”她娘親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劃破雨幕。
正在村口指揮堵水的陳塾師駭然回頭,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大,布滿老年斑的手猛地抓緊了身旁一個村民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所有看到這一幕的村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恐懼扼住了他們的呼吸!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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